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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祂们 解秋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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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秋思翻开那卷《古神籍》,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处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墨迹却依然清晰如新,一笔一划皆透着肃杀之气。
她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画骨一脉,以血脉传承,世代相续,世人视其为神明后裔。其使命不在征战杀伐,而在维护三界生灵之‘骨相’。所谓骨相,即万物命运之本源,是形之所依、命之所系。”
她微微蹙眉,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一行字,继续往下看。
“画骨之能,约有三种。
其一,画骨成器。取神明遗骨为材,以朱砂墨在其上描画‘形神道纹’,可使枯骨重焕神性,铸就绝世仙器。所成之器,不在锋锐,而在神蕴——蕴藏神明生前三分灵识,非寻常刀剑可比。
其二,画骨定命。为仙人描摹‘天骨’,可决定其修为上限与命格走向。一笔可定前程,一划可绝后路。是以三界之中,仙人莫不敬畏画骨一脉,不敢轻易开罪。”
解秋思的目光停在这一段上,停顿了许久。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活了不知多少年,修为深不见底,却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来历。
三界之中人人敬畏,却无一人知晓她的根脚——若说这世上有谁能躲过画骨师的窥探,或许便只有那种……根本没有“天骨”可被窥探的存在。
她压下心中的念头,继续往下看。
“其三,无骨不立。此乃画骨一脉之信条——万物虽由魂魄主导心智,然骨骼方为承载一切之根基。骨若朽,魂无所依;骨若立,虽死犹存。”
“画骨师核心之能,谓之‘神骨天工’。修至大成者,可‘看到’万物之内在骨骼结构,寻常血肉在其眼中形同虚设。不仅能重塑碎裂之骨,更能为凡骨加持神性,使其脱胎换骨、超凡入圣。甚至……甚至能让死者以枯骨之姿再行世间,成为只听命于画骨师之‘骨侍’。无血肉,无心智,唯余一具枯骨,和一缕被强行拘束的残魂。”
她将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指节渐渐泛白。
“此外,画骨师尚有‘命轨点睛’之法。于仙骨之上刻入不同命纹,可改变其命格走向——
破军骨:刻入骁勇战意,使其战力倍增,愈战愈勇。
七杀骨:以凶煞之气刻骨,动摇其本心,轻则性情大变,重则堕入魔道。
天机骨:注入卜算之力,使其能窥探未来碎片,然所见皆模糊难辨,且每窥一次,寿元便折损一分。”
解秋思的目光扫过这些条目,面不改色,像在看一本与己无关的志怪杂谈。
直到她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的上方,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
“现世白骨。”
墨色殷红如血,笔锋凌厉似刀,仿佛写字之人落笔时心中正翻涌着某种极为激烈的情绪。
“此为画骨一脉之终极禁术,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神明遗骨为媒,于三界交汇之处行禁忌之法。术成之后,可在一念之间,于世间制造一场‘白骨降临’之灾——”
“所有生灵之骨骼,将瞬间获得独立的生命,破体而出,反噬其主。上至大罗金仙,下至蝼蚁蜉蝣,无一幸免。血肉崩解,枯骨横行,三界之内,白骨成山。”
解秋思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垂眸望着那四个字,良久,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
“如此详细,怪不得朝天虞不许我看。”
她正要翻过这一页,去看下一页关于“缝尸人”的介绍——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来,稳稳地夺过了她手中的书。
解秋思猛地一惊,霍然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墨发只拿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着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眉峰斜斜飞入鬓角,不似寻常女子的婉约,倒像远山含翠、峻岭横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可偏偏那双眼睛——
那眼波流转处,竟漾着一汪春水,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既有男子的疏朗,又有女子的妩媚,教人一时辨不清究竟是男是女。
她着一身深蓝劲装,腰束玄色革带,蜂腰猿臂,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既非男子的刚硬,也非女子的柔媚,倒像一柄刚出了鞘的长剑,锋芒内敛,却叫人不敢直视。
解秋思瞪着她,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那人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泠泠然带着几分寒意,这才约略辨出些女儿情态来。
“我早说过,此等禁书,不该出现在此处。竟叫一个丫头片子瞧了去,真是荒唐。”
“什么禁书?”解秋思回过神来,眉头一拧,伸手便去抢,“胡说八道,不许我看便直说,何苦编这些名目来唬我?”
慕容浅雪将书举高了些,不费吹灰之力便避开了她的手。她比解秋思高出整整一个头,手臂一抬,那书便到了解秋思够不着的地方。
解秋思:“……”
“姑娘且慢。”
慕容浅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玩味。
“我倒是好奇——此书上有封印咒,是馆主亲手所设,等闲之人莫说翻阅,连碰都碰不得,姑娘是如何解开的?”
解秋思盯着那本书,又盯着慕容浅雪的脸,权衡了一瞬。
“你还给我,我便说与你听。”
慕容浅雪看了她两息。
然后,她二话不说,拿书的手腕轻轻一转。
那本厚重的《古神籍》在她掌心无声碎裂,化作无数细如尘屑的灰烬。
也不知慕容浅雪使了什么手段,那些灰烬竟不往地上落,反而像被风吹动一般,纷纷朝解秋思的衣领里钻。
冰凉凉、痒酥酥的。
“喂!”解秋思猛地后退一步,伸手去拍衣领上的灰,脸上终于浮上了一层恼意,“姓慕容的,你——”
慕容浅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淡然,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我早与馆主说过,不可将此类禁书放在此处,可惜她从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她恐怕都没有想到,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能窝在这地底下研究这些书四十几年。”
四十几年。
解秋思的眼睫颤了一下,但她很快便将那丝波动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慕容浅雪。
“姓慕容的,你不要惹我。”
慕容浅雪丝毫不为所动。
她抱起双臂,歪着头看了解秋思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我还怕你不成?”
解秋思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慕容浅雪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晕开、消散。
不过一息之间,她整个人便化作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散尽了,只余空气中一缕极淡的冷香。
“……我服了。”
解秋思站在空旷的书阁深处,身边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书架,头顶是万丈深渊般的黑暗,脚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
她低头看了看衣领上残留的灰烬,又抬头看了看慕容浅雪消失的方向。
四周的红纸人们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悬在半空中,用那张墨线勾勒的脸望向她。
解秋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弹了弹衣领上的灰,转身朝书阁另一头的书架走去。
“把那本《异闻录》取来,关于‘缝尸人’的记载,不可能只有《古神籍》里有。”
红纸人们面面相觑了一瞬,随即四散飞去,像一群受了惊的红色飞鸟。
……
另一边。
朝天虞坐于案前,青灯照壁,旧纸堆黄。她垂眸翻阅,指尖过处,皆是岁月沉淀的枯涩气息。
慕容浅雪自青烟中缓缓凝形,墨发未乱,衣袂无风自动。她晃了晃手中那本《古神籍》,眉梢微挑。
“朝天虞,我早与你说过,这种书不能叫她看了去。那丫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谁知道她会不会又突然魔怔?”
朝天虞未曾抬眼,语气淡得像一盏凉透的茶:“怕什么,看便看了,她能找到祂们不成?”
慕容浅雪眉头微蹙:“正是因为找不到,她偏不信邪。一旦魔怔,谁说得服她?”
朝天虞终于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
灯火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嗯……”她若有所思,唇角微微扬起,似是而非地笑了笑,“说不定,这孩子真的可以把那些神神鬼鬼的引出来呢。”
慕容浅雪神色一凛:“……你又想做何事?”
朝天虞没有回答。
她甚至连手都未动——那本《古神籍》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从慕容浅雪掌中轻轻飘出,缓缓落在案几之上。
“好了,”朝天虞重新低下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快回去歇息吧。”
慕容浅雪沉默了一瞬。
她望着那个伏案读书的身影,唇齿间似有话要讲,最终却只是无声地转过身,衣袖一拂,散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
……
夜深了。
万籁俱寂,唯余秋风偶尔叩窗,像谁在轻轻叹息。
解秋思从枕下摸出一支香,指腹摩挲着那细长的香身,停顿了片刻,才将它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缠绕在帐幔之间,丝丝缕缕,经久不散。
这香她每晚都要点。
朝天虞不许,她便偷偷寻来,藏了又藏。
不是因为它有多好闻——那气味太淡,淡到几乎觉不出存在。可只要这一点烟雾弥漫开来,她便觉得安心。
像某种药,明知不该用,却戒不掉。
烟雾渐浓,意识渐远。
……
梦里,她回到了儿时的家。
日光融融,池水碧碧。父亲抱着她站在池边,锦鲤在脚下游弋,搅碎了一池倒影。
“爹爹,”稚嫩的童音从记忆深处传来,“我们什么时候去看阿娘?”
“下个礼拜吧,”父亲的声音温厚而低沉,像深秋的风拂过旧琴弦,“怎么了?想阿娘了?”
“嗯!”
她大声应着,声音里藏着一整个孩子的欢喜。
阿娘。
其实她从未见过那个所谓的“母亲”。
儿时她问过慕容浅雪,那个女人难得没有敷衍她,只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是阁主在阁主夫人头七那晚,从门外捡回来的。”
慕容浅雪说这话的时候,正望着远处出神,目光空濛,不知在看什么。
“阁主与夫人相爱一生,却无半个子嗣。夫人走后,阁主一夜白头,整日对着空庭发呆。你那日被放在门槛上,裹着一件旧襁褓。”
“阁主抱你起来,愣了很久。那时刚好是深秋,满院黄叶,他便给你取名——秋思。”
解秋思。
解秋思。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什么都未曾解开。
秋思仍在,人已非昨。
……
万物阁灭门了。
那个曾经枝繁叶茂的所在,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一地的枯骨。
梦里,池水干了,锦鲤死了,父亲的身影碎成一地的光。
她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虚空。
虚空之中,有谁在轻轻唤她——
秋思。
秋思。
然后她醒了。
枕边那支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散尽,像一场来不及告别的旧梦。
窗外,天光微亮。
新的一天,还是和昨日一样。
……
今日与往日不同——朝天虞不见了。
解秋思问过廊下飘荡的红纸人,纸人们只摇头。又问过慕容浅雪,那女人难得收了笑,说不知。
她便不问了。
朝天虞在时,嫌她聒噪烦人。如今不在了,庭院空空,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寡淡。
左右无事,不如温故而知新。
……
万物有灵,皆可为友。
不炼剑,不炼丹,只修一颗与万物共鸣的心——石子可为流水,清风可为利刃,天地万物,皆是我掌中柔丝。
此乃万物心经,万物阁不传之秘。
修炼之后,可感知万物的“灵”,与之相和,与之同息。
体内灵气不沾半点属性,清透如水,却可化为万法——遇火则炎,遇水则澜,全凭与何种万物共鸣而定。
心经运转,灵台清明。
她闭目凝神,呼吸渐沉,一呼一吸之间,仿佛与院中老树、檐下枯藤、石缝里的青苔都生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系。
不知过了多久。
她未曾睁眼,只微微侧了侧头,唇角轻扬。
“慕容师姐,你看够了吗?”
假山石后,一道深蓝身影缓缓步出。
慕容浅雪双手负在身后,面上挂着一层薄笑,墨发被风吹起一缕,落在肩头又滑下。
“我这不是在检查功课么?”她说。
“那师姐可有要指点的地方?”
慕容浅雪望着她,沉默了一息。
“没有,你练得很好。”
顿了顿。
“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
解秋思这才睁开眼。
天光淡薄,云走得慢。她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拼了命地练功,一日不敢废,一夜不敢寐。只为有朝一日,能为万物阁讨回那笔血债。
可是——
太远了。
仇在何处,尚不知晓。
仇有多强,更无从估量。
她垂下眼,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已经能化水袖,能碎石裂碑,可在那个人面前,依旧如孩童般不堪一击。
风穿过庭院,卷起一两片枯叶,落在她肩头,又轻轻滑落。
……
夜深了。
密室无窗,唯一点长明灯,昏黄如豆。
朝天虞盘膝而坐,五心朝天,呼吸绵长。
灵气在她周身流转,起初是寻常的月色白,渐渐染上一层灰,又沉入更深的浓墨。
灵力变了颜色,黑如深渊,不见底。
她猛地一聚。
那团黑烟自丹田冲顶而出,在半空中翻滚、收缩、凝形,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鬼影,悬于面前,面目不清,唯余一双暗红的眼,幽幽地亮着。
朝天虞睁开眼,望着那鬼影,面色苍白如纸,唇边却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她开口,声音低哑,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我把你逼出来,只为问你一个问题。”
顿了顿。
“请问——我爱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