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壹 秋意 秋意浸 ...
-
秋意浸入院中时,解秋思正望着那棵老树。
叶片已染了黄,薄薄的,透着一股枯涩的味道。她抬手想去摘一片,指尖堪堪触到叶缘,却又缩了回来。
风过处,叶子微微一颤,似在替她叹了一声。
“落叶能否归根?”她忽然问。
身后传来酒盏落桌的轻响。
朝天虞饮尽最后一口酒,笑意从杯沿漫出来,带着三分醺然。
“落叶能否归根——这我哪知晓。但你若自比落叶,那便注定归不了根了。”
解秋思转过头。
暮色不浓不淡,恰好勾勒出那人的轮廓。
朝天虞今日着一袭深红劲装,袖口紧束,腰间勒得极细,反倒衬得肩背愈显宽阔利落。
长发高高束起,仅以一根玉簪贯穿,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被风撩起又落下眉心偏上一点朱红痣,凝在那里,像一滴未及化开的朱砂。
她的眉目生得锋利——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鼻梁高挺,自眉心流畅而下,在鼻尖收作精致的弧度。
颧骨微突,唇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惹眼的是那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眼周天生一圈淡黑,薄薄晕开,倒像是刻意描就的烟熏妆,衬得那双眸子又冷又艳。
解秋思面无表情地看着,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望着那些叶子。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这个女人永远是这样一副姿态。
朝天虞站起来,绕过石桌,来到她身后。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拍了拍。
“今儿怎的一直望着叶子发呆?”那声音凑近了些,带着酒气和笑意,“能瞧出花儿来不成?”
解秋思不答。
朝天虞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收回手,抱臂而立,歪着头看她,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想家了?”
这三个字落进风里,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进了最软的地方。
解秋思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听不出波澜。
“你什么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处处口无遮拦。既然恨我……当初何必救我?”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连风都识趣地收了声。
朝天虞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凉意。
就在此时,一片红纸不知从何处飘来,轻盈地落在朝天虞身侧,折了三折,竟像人一般立住了。
纸人的面目极简,只寥寥几笔勾出眉眼口鼻,却透着说不出的灵巧。
它微微欠身,声音细如蚊蚋:“馆主,万柔阁的人在大堂候着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朝天虞眼底那点凉意倏地散去,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她笑着应了一声好,转身时随手理了理袖口,朝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朝着院中那些立在暗处的纸人道:“看好她。”
语罢,深红的身影没入回廊尽头,衣袂带起一阵淡淡的酒香,很快被秋风吹散了。
解秋思依旧站在树下,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终于摘下了那片叶子。
叶片在她掌心里薄而脆,脉络分明,像一具枯干的骨架。她轻轻合拢手指,听见一声细碎的脆响。
秋意更深了些。
……
万柔阁,乃是桃源汐最大的乐楼。
朱栏碧瓦,曲廊回合,白日里丝竹不绝,入夜后灯火彻夜通明,是整个桃源汐最柔软、也最喧嚣的一处温柔乡。
阁主的女儿病了。
这病来得蹊跷,生得也蹊跷。阁主辗转请了数位郎中,皆束手无策,最终只得派人携重礼登门朝氏药馆,求见那位深居简出的馆主。
朝天虞。
桃源汐的人提起这个名字,总离不开三句话——说她医术精湛,生死人而肉白骨;说她倾城倾国,年逾不惑仍不见老态;说她武功高明,深不可测。
可说来也怪,她在桃源汐住了四十余年,一个外乡人,硬是把自己住成了本地人,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她的来历,也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她身边那个解秋思的来历。
人们只知道,朝氏药馆的门永远开着,朝天虞这个人,却永远隔着层纱。
丫鬟在前引路,穿过几进院落,绕过一池残荷,最终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住了。
那丫鬟垂首欠身,声音压得极低:“馆主,小姐在里面。”
朝天虞微微颔首,抬手叩了两下门。
“请进。”里头传来一道女声,柔而微哑。
她推门而入。
房间里焚着香,甜腻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幽冷,像暮春时节落花腐烂在泥土里的气味。帐幔低垂,光线被层层筛过,落在榻上那个女子身上时,已淡得近乎苍白。
那女子靠在床头,衣襟散乱,长发披垂。
乍一看并无异样,可若定睛望去,便会觉出异样——她的发间、耳廓、嘴角、甚至眼睫根部,都生出了数不清的小小桃花。
那些桃花极小,不过米粒大小,色泽却艳得惊人,花瓣薄如蝉翼,轻轻颤动着,仿佛随时会随风飘去。
可它们长在皮肤上、嵌在发丝间,根根扎入血肉,看着便觉可怖。
朝天虞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走过去,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打开随身的药箱。
“小姐是否为某个人因爱生恨?”
榻上的女子愣了一下,那双嵌着桃花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垂了下去。她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一下头。
朝天虞没有看她,自顾自地整理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口中继续说道:
“‘桃冤’这病,通常在秋日发作,以男女情爱中的‘恨’为养料。爱得越深,恨得越切,桃花便开得越盛。爱到极致、痛到极致,才会染上此症。轻则嗜卧倦怠,重则……暴毙而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女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朝天虞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她将手边的一只青瓷小瓶推到对方面前,瓶中丹药叮当作响。
“这病的好处只有一个——若能及时止损,放下执念,桃花自会凋零。只是大多数人,嘴上说着放下,心里从未释怀。所以我只有一个法子,便是让您……忘了他。”
那女子猛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沉默像一匹无形的绸缎,缓缓铺展在二人之间。
然后,那女子开口了。
“可是……你也患上桃冤了。”
朝天虞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的女子。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间,语气平静:“你的发间也在长桃花,或许是你没有发现。就在左耳上方,被碎发遮住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朝天虞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向左耳上方的发丝。指腹滑过发丝,触到了几粒极细微的凸起——柔软,温热,花瓣的形状。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只一瞬,那丝惊诧便被笑意淹没了。
她收回手,唇角微扬,语气云淡风轻:“小姐,您不要开这种玩笑,我……没有爱的人。”
那女子却摇了摇头。
“爱恨同源,喜恶同因。”
八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朝天虞的唇角还挂着那丝笑,可笑意渐渐凝住了。她望着那个女子,嘴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她沉默地坐在那里。
窗外,秋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地枯叶。远处的乐楼隐约传来丝竹之声,缥缈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良久,朝天虞垂下眼睫,极轻极慢地将药箱合上了。
……
朝天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黑了。
暮色像一砚洗笔水,从天际缓缓洇开,将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青灰色。
那棵老树的轮廓在昏暗中愈发模糊,叶片辨不清黄绿,只余一树萧索的剪影。
解秋思还在院子里发呆。
她维持着朝天虞离开时的姿势,仿佛这一整日都未曾挪动过分毫。
石桌上凉透的茶没人收,一片枯叶落在杯盏边缘,恰好封住了杯口,像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朝天虞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解秋思的眼睫颤了一下,像从很深的梦里被人拽出来。她缓缓眨了眨眼,目光从虚空之中收回,落在朝天虞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何事?”
朝天虞笑了。
“怎么?”她收回手,抱臂而立,歪着头打量那棵树,“一棵树值得你看上几个时辰?”
“总比你好看。”
朝天虞耸耸肩,不以为意。
她将肩上的药箱解下来,随手递给一旁候着的纸人。那纸人双手接过,薄薄的红纸身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无声无息地飘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朝天虞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我遇到一桩怪事,你说……没有心爱之人,能否患上桃冤?”
解秋思的目光微微一动,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但她很快收回了目光,语气里浮上一层薄薄的不耐烦。
“你去问桃冤鬼。”
“就算我是修士,我也抓不住呀。”
解秋思转过头来,定定地看了她几息。
然后,她笑了。
“你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妖怪,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连一个鬼都奈何不了?”
“或许它们的实力比我更为恐怖如斯呢?”朝天虞也笑。
解秋思唇边那点笑意倏地收了回去,她的脸上重新覆上了那层惯常的冷淡,声音也冷了下去。
“我不想与你争辩,你爱谁、恨谁,也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你的存在便是为了膈应我。”
话音落下,她没有再看朝天虞一眼,转身便走。
朝天虞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目送那道身影穿过回廊,转过拐角,消失在昏暗的灯火深处。石凳上还残留着解秋思坐过的余温,风一吹,便散了。
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望向那棵老树。
暮色四合,枝叶沉沉地压下来,像一柄撑开的墨色伞盖。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情,可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像浸了水的墨迹,只余下一团团深浅不一的影子。
她想抓住哪怕一个清晰的细节——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话,像刻在骨头里一般,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那句话是谁说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在什么样的场合说的,前因后果是什么,统统想不起来了。可那句话本身却清晰得像刀刻斧凿,一笔一划,深可见骨。
“别用你那肮脏的恩情,玷污我们之间的利益。”
风吹过来,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一场沉默的叹息。
朝天虞闭上眼,将那句话连同所有的模糊一起,沉进最深最深的地方。
……
地下。
这是一处宛如深渊的书阁。
解秋思站在入口处,往下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底下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一层叠着一层的书架沿着壁面向下延伸,盘旋着、交错着。
她望不到底,也从未有人望到过底。
她嫌麻烦。
于是她跳了下去。
风声灌满衣袖,她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急速下坠。
就在身体失去重心的瞬间,她的右手忽然化作一道水袖——月白色,长可数丈,薄如蝉翼,在半空中无声舒卷开来。
那水袖轻巧地缠上了身侧盘旋而下的木质扶手,一收一放间,下坠的速度便缓了下来。
她就那样顺着扶手缓缓滑落,衣袂飘飘,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万丈深渊里下落,而是在自家回廊里漫步。
无数红纸人在半空中飘来飘去,薄薄的身子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托着,像一盏盏会飞的红色灯笼。
它们有的抱着比自身大三倍的书卷,有的三五成群地整理着某一层书架上歪倒的典籍,有的正用细如发丝的朱砂笔在扉页上记录着什么。
见了解秋思,纸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像被风吹散的花瓣,又迅速在她身后聚拢如初。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脚终于触到了地面。
水袖无声消散,右手恢复如初。
四周安静得诡异。
只有高处隐隐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和纸人们飘移时纸张摩擦空气的细微响动。
一个红纸人飘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恭敬地欠了欠身。
“小姐,这回来挑什么书?”
解秋思站在巨大的书架前,仰头望着那一眼看不到顶的书脊。
“我想了解一下……死而复生的法子。”
纸人沉默了片刻,那张用墨线勾成的脸上竟浮现出难的神情。
它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蚋在振翅:“小姐,您都研究四十几年了……实在是没有。这个天地间,从没有过死而复生的道理。”
“你可知‘缝尸人’与‘画骨师’?”
纸人愣了一下。
解秋思没有看它。
她的目光沿着书架缓缓上移,最终落在最顶层、最角落处一排落了灰的旧书上。
那些书的书脊上没有书名,只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古篆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某种禁忌的封印。
她伸出手,指向那个方向。
“将《古神籍》拿与我瞧瞧。”
纸人没有动。
它悬在半空中,身子微微发颤,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小姐……那本书,馆主吩咐过,不让您看的。”
解秋思收回手,终于低下头,看向那个纸人。
她的眼神很平静。
“拿。”
一个字。
纸人深深弯下腰去,然后像一支离弦的箭,无声地射入了书阁深处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