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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贰拾叁 旧梦 门被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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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的瞬间,醨瑾站在屋内。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指尖随意一拨,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道音波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桌椅、茶具、烛台尽数震飞。
阿珀还没来得及化形,已被一道音浪卷起,整个人撞在墙上,喉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悬在半空,像一只被钉住的飞蛾。
“别动,”醨瑾在琴弦上又搭了一指,“下一个,就不是撞墙这么轻了。”
朝天虞停在原处,手中剑未出鞘,目光落在醨瑾指尖与阿珀之间那道隐约可见的音纹之上。
慕容浅雪站在她身侧,指尖已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醨瑾没有看她,目光转向解秋思,语气平淡:“你们这一路,太顺了。”
“顺不顺,不是你说了算。”朝天虞向前踏了半步。
醨瑾指尖一按,琴弦震颤,阿珀发出一声闷哼。
朝天虞停了步。
醨瑾笑了一下,随即身形一晃,欺身至慕容浅雪面前,指尖如刃划过她下颌——一声极细的裂帛之响。
慕容浅雪面上的画皮沿着那道划痕裂开,像一层薄壳被撬动,边缘卷起,无声剥落,露出一张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脸。
眉目艳丽,眼尾微挑,下颌线条柔和如水中月,与先前那副清冷飒爽的模样判若两人。
解秋思微微一怔,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
醨瑾退后一步,垂眸看着指间夹着的那片薄如蝉翼的画皮:“藏得倒是深,可惜,在我面前,什么皮都遮不住。”
慕容浅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那片真实的肌肤,沉默了一息。
她抬眼看向醨瑾,目光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恼怒。
“天阙的杀令还没撤,是吧?”醨瑾将画皮随手一扔,“你这张脸,解乘风见了,怕是会亲自追过来。”
“那就让他来。”慕容浅雪说。
醨瑾没有再答话,指尖在琴弦上一拨,音刃如雨般炸开。
朝天虞拔剑格挡,剑锋撞上音刃溅出数道火星,余波将身后的木门震裂成数段。
慕容浅雪也动了,身形压低,贴着音刃的间隙切入,直取醨瑾身侧。
醨瑾侧身避开,掌风一转,将悬在半空的阿珀往自己身前一拉,慕容浅雪那一击堪堪停在他身前两寸。
醨瑾微微一笑,扣着阿珀后领退至墙角,指尖又搭上了琴弦。
“再打,我就弹了。”她语气轻描淡写,琴弦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解秋思这时忽然开口:“你绑他,不如绑我。他还有用,我对你们来说,不是更有价值么?”
醨瑾偏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未减,眼神却暗了暗:“确实,你比他有价值得多。但我还不急着绑你——你们这趟走的路太长了,也该停下来歇歇了。”
……
李鸿月的身形在沙漠中化作一道残影,风沙贴着衣角卷过,快得连脚印都来不及留下。
“妖女,你就不能安静片刻?”他忍无可忍地开口。
叶云墨的魂魄在他识海里喋喋不休——一会儿问钟月年岁几何,一会儿点评他的脾气,末了还悠悠补了一句:“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不祥的预感?”李鸿月刚问出口,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看见一个“球”正迎面飞来,破空声裹着沙粒,速度极快。
他侧身一闪,那东西砸在他方才站着的位置,弹了两下,扬起一片黄沙。待沙尘落定,他才看清——是温且安。
“呸呸呸!”温且安吐着满嘴的沙子,一抬头看见李鸿月,又吓得往后一缩:“你是不是鬼雾人!”
李鸿月从腰间摸出无影宫令牌,冷着脸:“我是你爹。”
温且安顾不上计较,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解、解解乘风那个疯子,他、他——”
“慢点说。”李鸿月皱眉。
“解乘风找到我们了!”温且安终于喘匀了气,站起来,“就在那边!”
“不可能,我妹妹亲自把他关在天阙里,他出不来。”
“那那个——”
“我过去看看。”李鸿月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风线,朝着远处那团灵力波动处掠去。
“哎——等等我!”温且安在后面追了几步,吃了满嘴沙子,又弯下腰咳嗽起来。
……
废墟之间,灵光交错,剑气与琴音搅成一团乱流。
解秋思侧身闪过一道音刃,余光扫过醨瑾的出手轨迹,又瞥了一眼解乘风拍出的掌风——力道、速度、灵力流转的节奏,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生涩感。
像是有人在用不是自己的手写字,每一笔都差了点意思。
她退后半步,沉声道:“不对。他们比上次弱了大半。”
朝天虞剑势一顿,没有回头:“你确定?”
“确定。”解秋思说,“像是被人操控着打的。”
就在这时,一道风影切入战场中央。李鸿月落地时带起一圈沙尘,一掌拍向醨瑾。
醨瑾抬手迎击,那道掌力却轻飘飘地散了,像拍在一层纸壳上。
李鸿月顺势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醨瑾的身体竟然裂开一道缝,纸屑从裂缝中簌簌漏出。
“附身纸人。”李鸿月松手,那片纸壳在半空中自燃成灰,露出底下空无一物的空间。“我就说他们不可能跑出来。”
话音未落,地上那堆灰烬忽然重新聚拢,纸屑簌簌地重组拼合,转瞬又凝成两道身影——醨瑾和解乘风再次立在他们面前。
纸人双眼泛着淡光,像重新被点燃的旧烛。
紧接着,一道纸片从解乘风的袖中无声滑出,化作一道流影,直扑向战场边缘的阿珀。
等众人反应过来,那道纸影已卷着阿珀消失在夜色深处,像一滴墨被夜色吞没。
“阿珀——!”解秋思要追,被朝天虞抬手拦住。
“别追了。”朝天虞望着那道远去的暗影,“他们没抢你,是因为你被护得太严了。他们拿你没办法,才退而求其次。”
风沙卷过,灰烬散尽。
醨瑾和解乘风的纸人分身也在风中断裂、碎裂、最终化为一地碎屑,在月光下静静地泛着灰白的光。
沙漠重新陷入沉默。
温且安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半天:“怎么……就剩你们几个了?阿珀呢?”
……
重歌与掌柜赶到时,客栈已是断壁残垣,门窗碎裂,桌椅东倒西歪,连屋顶都塌了一角。
“哎呦,造孽啊——”掌柜捂住心口,脸色发白。
“发生何事了?”重歌环顾四周。
“说来话长……”温且安揉了揉后脑,“总之,是天阙的人干的。”
朝天虞的目光从掌柜身上移到重歌,又落在那黑衣人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审慎:“你们是活人么?”
重歌一愣:“啊?自然是活人。”
“如何证明?”朝天虞问。
“你发什么疯?”重歌皱起眉。
“姑娘莫怪。”李鸿月从后方走出来,拱手道,“她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近日附身纸人作乱,不得不小心些。”
重歌打量了李鸿月两眼,忽然眉眼一弯,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位小郎君……生得倒真是好看呢。”
李鸿月见她搓着手上前,猛地退了两步:“姑娘!莫要如此!”
重歌刚要再凑近,已被黑衣人从后拽住手腕,不轻不重地扯了回去。
“哎呦,我这客栈可如何是好……”掌柜还在嘀咕。
“我来罢。”
朝天虞抬手,指尖凝出灵光,在半空划出一道符文。符文散作碎光,飘向四处,断梁合拢,裂墙弥合,碎瓦归位,如同时光倒流一般,客栈在数息间恢复了原貌。
她又将银月簪插入发间,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片刻后摘了下来:“没事,是活人。”
“我好困,我要睡了。”解秋思揉着眼睛朝房间走去。
“阿珀怎么办?”温且安问。
“让无影宫出手罢。”慕容浅雪看向李鸿月。
“好。”李鸿月点头。
“都回去歇息。”朝天虞转身,朝里走去。
……
夜色沉沉的另一处,醨瑾将白猫形态的阿珀抱在怀中,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尖、脊背,又挠了挠下巴。
阿珀浑身绷得紧紧的,猫尾僵直,连耳朵都在微微发颤。
醨瑾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旧事。
“若我离开凡间,与她长相厮守……”她低声自语,“我们养狸奴,养兔儿,养许多许多小东西……那该多好啊。”
她说着,忽然觉得鼻尖发酸,指尖顿了一下。
“可我要吃多少补灵芝,才能离开凡间呢?”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要散了,“每次吞下去的时候……都好痛。”
阿珀的尾巴终于微微松了一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醨瑾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给他挠下巴,声音低低的:“我好想……逃离天阙。”
……
那晚,解秋思又坠入了那片混沌的梦境。
日光融融,瓜果飘香。
闻人秋瓷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块甜瓜,咬得汁水淋漓:“《霸道乞丐爱上我》你看完了没有?快些还我!”
江浸月也啃着瓜,含含糊糊地应道:“快了快了,今晚便还你。”
闻人秋瓷转头看向一旁,见沈厌秋正垂着眼发呆:“欸?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沈厌秋抬起头,目光空濛:“我在想……我活在这世上,到底有何价值?”
“为何这般说?”江浸月放下瓜,认真看他。
“从小到大,没有人真心对我好。”沈厌秋的声音很轻,“我这般可有可无的存在……活着又有何意思?”
“便是因为无人爱你,你才这样觉得么?”闻人秋瓷问。
沈厌秋点了点头。
闻人秋瓷将瓜皮搁在一旁,拍了拍手:“可这世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便爱你。父母爱你,因你是他们的骨肉;伴侣与朋友爱你,因他们喜欢你身上好的地方。既然所有的爱都有来由,那何必执着于不被爱便是没有价值?何不能好好待自己呢?这世上没有谁是可以全然依靠的——除了自己。”
沈厌秋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一个十六岁的亡国公主口中说出来——她的语气那般轻快,却又那般通透,让人听着便觉得心里微微发酸。
“欸,彻姐,你干嘛去?”闻人秋瓷忽然瞥见李月彻从身后走过,单麻花辫在肩侧一甩一甩的。
“我要去砍死李阅那个贱人!”李月彻的嗓门不小。
“快拦住她!她又发病了!”江浸月朝身后那些正在训练的荁翙堂弟子喊道。
一群人顿时蜂拥而上,抱胳膊的抱胳膊,搂腰的搂腰,还有人抢她手里的斧头。
“冷静冷静!李阅早就死了!”“是啊!你亲手砍死的!只是你又忘了!”“姐!姐!把斧头放下!”
沈厌秋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闻人秋瓷和江浸月也冲了上去,一个抱住李月彻的大腿,一个按住她的肩。
他瞧着这场面,心里又酸又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记忆又忽然被扯到了另一天——
天是混沌的灰,地是暗沉的红。
李鸿月站在倒地吐血的李阅面前,抬手结出一道结界,将他与众人隔开。
“宫主的命,只有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能了结。”李鸿月的语气很平静,“阿彻,你不用来掺和。我来。”
“你要做什么!回来!”李月彻的声音裂开来。
她和沈厌秋、江浸月三人被一道黑烟凝成的铁链困在原地——那是无影宫的禁术,李月彻挣脱不开。
“我母亲不在了,妹妹被噬心蛊折磨得失了忆,记不得我……父亲又是个畜牲。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命,早就不该留在这世上了。”
李鸿月握紧手中那柄黑烟缭绕的长剑,他将剑刺入李阅的心口。
李阅惨叫一声,身躯如灰烬般从边缘开始崩解。而李鸿月的身躯,亦在同一瞬间开始变得透明。
……
沈厌秋回过神来时,李月彻已恢复了清醒。
她揉了揉额角:“抱歉,方才又发病了。”
“快回去歇息吧。”江浸月拍了拍她的肩。
沈厌秋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廊下的光影中,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