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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贰拾肆 鬼雾 五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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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尽息原的风沙吞没了最后一片绿意。
荁翙堂与无影宫倾巢而出,不是为了修炼,也不是为了探秘——是打仗。在沈厌秋的记忆里,那场仗打了三十余年。
他的面容未曾老去,眼底的青涩却在战火中一寸一寸地褪尽,换上了一层沉沉的、磨旧了的平静。
他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朋友一个一个离去。到最后,连江浸月也走了。
那时荁翙堂弟子已所剩无几。江浸月单膝跪地,将剑插入焦土之中,绿光从她体内涌出,化作成群的蝴蝶,扑向战场每一处角落。
所过之处,枯木生芽,焦土抽枝,死去的人开始恢复呼吸,受伤的人伤口渐渐愈合。
而她自己的身体却在蝴蝶散尽之后变得透明,像一盏烧尽了灯油的灯,无声无息地熄了。
闻人秋瓷甚至来不及为江浸月落泪,便被解乘风从高楼推入火海。
火光吞没她身影的那一刻,沈厌秋只来得及看见她最后望向他的那个眼神——没有怨怼,没有惊恐,只余一种干净得可怕的平静。
后来,李月彻亲手屠了那条龙,从此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沈厌秋带着残存的人马撤回荁翙堂。
院前,闻人秋瓷正坐在阶上,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该宫变了。”她说。
沈厌秋登基,国号靖,在位三十载,未曾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只是守着那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土地,日复一日地批奏章、上早朝,像一根被风雨洗旧了的柱子,撑着一座不太热闹的宫殿。
第三十年的某个夜晚,叶云墨闯入寝殿。
他没有反抗。
她只留下一句话:“终于找到补灵芝了。”
……
解秋思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顶帐篷里。左边睡着重歌,右边是朝天虞,朝天虞身侧还躺着慕容浅雪,呼吸均匀,像是都睡沉了。
她坐起身,四下看了看,一脸茫然。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她怎会在此处?
这次的梦好长,隐约记得瞥见一个名叫“钟月”的人,面容却模糊得像隔了层水雾,只记得他安静得可怕,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她起身想出去走走。
“你终于醒了?”慕容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解秋思的动作顿住了。
“你睡了两个礼拜。”朝天虞也开了口。
“我们如今在何处?”解秋思问。
“还在沙漠里,那怪物太缠人。”慕容浅雪道。
“离尽息原还有多远?”解秋思躺回褥上。
“不去了。”朝天虞说,“你旁边那位红衣姑娘说,我们要找的人,在女字城。”
“阿珀回来了么?”解秋思又问。
“回来了,还养胖了些。”慕容浅雪语气里带着笑意。
“那便好。”解秋思闭上眼,刚要放松下来,又猛地坐起,目光直直地盯着朝天虞。
朝天虞被看得一愣:“怎么?”
“你们是活人么?”解秋思问。
朝天虞:“……?”
……
次日,解秋思掀开帐帘走出帐篷。一棵胡杨树立在沙地旁,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正出神,忽见另一顶帐篷掀开一角,李鸿月从里面走了出来。
解秋思一怔。
那个梦里,李鸿月不是已经死了么?
“你怎的还活着?”她脱口而出。
李鸿月脚步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她,虎躯微微一震:“……那、我不该活着么?”
“所以——你是活人么?”
“那自然是……”李鸿月一脸无奈。
“不对啊,你在六百年前不是已经死了么?”
李鸿月:“……?叫爷爷!”
解秋思:“?你比我祖宗的骨灰还老!”
李鸿月:“叫祖宗。”
解秋思:“滚。”
朝天虞掀开帐帘走出来,见二人正隔着一棵胡杨树抬杠:“你们吵什么呢?”
“他为何诈尸了?”解秋思一指李鸿月。
“你才诈尸了!”李鸿月的声音高了几分。
“你分明早就死了!你莫不是鬼雾人变的罢?”
“我与你有仇么?一直咒我!”李鸿月气得耳朵都红了。
朝天虞走到二人中间,抬手按住解秋思的肩膀:“好了好了,她睡久了脑子还没清醒,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解秋思话音刚落,额头上便挨了朝天虞轻轻一敲。
“我来教育她,见谅。”朝天虞将解秋思拉到一旁,低声道:“你怎么了?”
解秋思便将梦里所见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朝天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些都是假的。”
“我不信,太真了。”
“你何时变得这般犟了?”
“我一直如此。”
“行了,莫要想那些没用的。”
……
夜里,篝火在沙地上烧得噼啪作响。
重歌悄悄将解秋思拉到火堆旁坐下,神色带着几分郑重。
“你睡着那会儿,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说。这片沙漠底下原本有一座城,后来被一个人屠了。那些冤魂聚在地底,不肯散。忘川岛的人来过,想超度它们,却发现那些魂魄无法转世。”
“为何?”解秋思问。
“因为那些人生前害死了成百上千的女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若只是丢弃倒也罢了——可他们对那些女婴用了‘采寐’。”
采寐——有人想效仿月城向魇神献祭以求长生,虽知无用,仍将女婴活剖内脏,灌以黑水,置于高台喂与秃鹫。
那是世间最无用也最歹毒的献祭之术。
“那……屠城之人,是为了什么?”解秋思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的妹妹误入此城,被那些人采寐了。他自己后来也被天阙下了杀令,死在那间客栈里。”
解秋思望着跳动的火苗,久久没有说话。
“你们在外头作甚?快回来睡觉。”慕容浅雪的头从帐篷里探出来。
……
次日,他们穿过一片黄沙,远远望见一片绿意——胡杨成林,驼铃轻响,村庄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浮动。
走了这么久,终于见了人烟,队伍里几道身影顿时来了精神。
“啊哈哈哈!终于见着人了!我要瞧瞧有没有合我心意的男子!”重歌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红衣翻飞如蝶。
“小姐,慢些跑!”黑衣人在后头紧追两步,重歌便已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扑进沙地里,扬起一小片黄尘。
“我要喝水!我要喝水!”阿珀也撒开四条腿冲上去,结果被重歌的裙摆绊了个踉跄,猫形翻了两圈。
“水——!”温且安紧跟其后,刚迈出两步便被阿珀的胳膊绊倒在地。
三个人叠成一团,在沙地上扑腾了半天。
朝天虞侧头看了一眼李鸿月:“你今日倒安静。”
“好热……”李鸿月有气无力地垂着脑袋,声音干得像沙砾。
“我还以为你换了个人。”慕容浅雪道。
村庄里的人见有人来,纷纷迎出。
一位婆婆拄着拐杖走在最前,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欣喜:“哎呦,终于有人来了!快帮帮我们罢!”
“是啊,我们每日提心吊胆,已有不少人遇害了!”一个年轻男子接口道。
随后村民七嘴八舌地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层层叠叠地压过来,把几人淹没在一片混乱中。
“慢慢说,一个一个说。”李鸿月按着太阳穴,眼皮直跳。
“鬼雾人!鬼雾人又来了!”一个大汉忽然从人群中喊道。
……
是夜,几人歇在一户人家的屋中。屋内狭小,八人或坐或站,挤得满满当当。
“不用做我们的饭。”朝天虞靠窗立着,“我们是修者,不需用膳。”
“我不是呀,我是凡人。”重歌从角落里探出头来。
老婆婆转向她:“那这位姑娘想吃些什么?”
“随便罢,我也不知你们这有什么。”重歌摆了摆手。
“好,姑娘稍候。”老婆婆转身出了门。
“我们救不了他们。”朝天虞收回目光,“只能等忘川岛飘走。”
“可忘川岛要飘走,少说也得几年罢?”李鸿月道。
“那也无法。”
“沙漠离海不是甚远么?怎会波及至此?”阿珀问。
“因地下那座死城。”重歌低声插了一句。
“我们当真没法子么?”温且安问。
“没有。我也不想冒险。”朝天虞语气平淡。
“太可怕了,我想赶紧离开这地方……”重歌缩了缩肩。
“明日那怪物便出来了,难不成要硬扛鬼雾人?”温且安皱着眉。
“可惜银月簪只有一支……”朝天虞抬手将簪子插入发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口。
门被推开,老婆婆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瞧我这记性,忘了问姑娘忌口了。”
朝天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剑已出鞘。
一剑穿心。
老婆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身体像被烧透的纸一样蜷曲、崩解,化作一地灰烬。
众人皆是一惊,重歌已缩到黑衣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这……”解秋思张了张嘴,未说出下文。
沉默未持续太久,门再次被推开——又一个一模一样的老婆婆站在门口,端着同样的托盘,一脸茫然:“方才发生何事了?我好像听见一声怪叫……”
“这个是活人。”朝天虞收剑入鞘,侧身让开。
老婆婆仍不明所以,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灰:“……什么意思?”
“方才遇见鬼雾人了。”慕容浅雪替她答道。
……
夜深得沉。
屋内有人躺在榻上,有人蜷在地铺,呼吸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几句半梦半醒的嘟囔。
温且安盘腿坐在地上,将白猫形态的阿珀双手举在身前,嘴里念念有词:“急急如律令……妈咪妈咪哄……妈咪妈咪哄!”
阿珀被他举着,四只爪子悬空,面无表情地开口:“温且安,你有病吧?”
“他就那个傻样。”李鸿月靠在墙边,双臂抱胸。
“你骂谁呢!”温且安不满地放下猫。
黑衣人靠坐在床腿旁,低头看了一眼床底:“小姐,您趴在榻底下做什么?”
重歌的声音从床底传来,闷闷的:“这样便不必担心床下有人了。”
“可下面确实有人。”解秋思的声音从床上飘下来,带着几分困意。
“有床你不睡,那我睡!”李鸿月二话不说翻身躺上去,占了那个空位。
“你们好吵。”朝天虞躺在地铺上,阖着眼。
“你真睡得着?”李鸿月偏头问。
“不知。”朝天虞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这时门被敲响了。
屋内瞬间安静,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慕容浅雪从地上坐起来,与朝天虞对视一眼。朝天虞也坐起了身。
门又被敲响。仍然无人应答。
一滴粘稠的液体从天花板缓缓坠下,恰好落在温且安头顶,顺着额发滑到鼻尖。他缓缓抬起头——
天花板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黑手,掌心张开,露出层层利齿,像一朵正在盛开的、倒悬的花。
“啊啊啊啊啊——!”
温且安将阿珀往床上一扔,连滚带爬地扑到朝天虞身侧。众人乱作一团,解秋思一个翻身也钻进了床底。
门在这时被一脚踹开——令狐鹭白站在门口,衣冠不整,气息未平,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慕容浅雪率先发出一声尖叫:“鬼啊!”
“啊啊啊啊啊!”温且安紧跟着跳上床,声音比方才还尖。
朝天虞坐在地上没动,表情凝固了片刻。
“你们什么意思?”令狐鹭白指着天花板,“我比它还吓人么?”
可他抬头一看,那些黑手已消失不见,只余灰扑扑的屋顶。
重歌从床底手脚并用地爬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哎呦啊哈哈哈!小美男!”
令狐鹭白被她的热情吓得后退一步:“啊啊啊啊——鬼啊!”
——解秋思猛地惊醒过来。
白猫形态的阿珀还趴在她胸口,呼噜呼噜地睡着。她愣了愣神,抬手抹了一把额角。
“终于做了个正常的梦了……”她低声喃喃,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然后她无意间抬眼——
天花板上,确实有黑手。
密密麻麻,掌心朝下,利牙在幽暗中微微泛着水光。
“……这什么玩意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