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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贰 真容 尖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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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声像一根针扎破了客栈的夜。
门扉接二连三地被推开,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涌来,一时间廊道里挤满了人,烛火重新亮起,将整间客栈照得通明。
最先赶到的是隔壁的白发老奶奶顾顺和,她披着一件灰布外袍,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步伐却不慢。
她的孙子郭问紧随其后,一手扶着祖母,另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人群。
“让让让让——”
双胞胎商人谢云谢雨几乎同时从楼梯口探出头来,两人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墨绿长衫,一左一右地挤过人群。
他们凑到厢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又同时退了出来,脸色发白:“不得了,真死了。”
鲁笙的尸体横在床下,头颅歪成一个不合常理的角度,眼睛还半睁着。众人围在门口,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麦浪。
刘白站在人群外侧,目光慌乱地扫来扫去,忽然定格在一个方向——重歌正站在人群的最外头,披着一件厚实的深红披风,神情淡然。
而她的身后半步之处,立着那个一身黑衣、戴着斗篷的人,身形被昏暗的烛火拉得修长,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是她!”刘白猛地抬手指向重歌,“她就是凶手!那个黑衣人也是她一伙的!他们昨夜来过我房门口!”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齐刷刷落在重歌身上。
重歌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你在胡说什么?”
“我亲眼所见——你和那个黑衣人是一伙的!”刘白面色涨红,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急于寻找替罪羊,声音越来越响,“鲁笙就是被你们杀的!”
“我们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重歌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平和。
“那你为什么要住在我们隔壁?你那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你敢打开给大家看看吗?”刘白步步紧逼,引得周围人也开始交头接耳。
“不可理喻。”重歌瞥了他一眼,没有翻包袱的意思,也没有挪动脚步。
场面一时僵住了。有人相信,有人怀疑,有人只等着看热闹。
郭问皱着眉,手已经离开了剑柄,但没有完全放松;顾顺和却拍了拍孙子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不急”;谢云谢雨蹲在角落里,一人分了一颗瓜子,边磕边看。
眼看争论声越来越大,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行了。”
掌柜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刚被人从梦里叫起来。
他走到人群中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扫了一眼刘白,最后看向重歌和那个黑衣人,放下茶杯。
他语气平淡:“打打杀杀的事,在外面我管不着。但在我的客栈里——谁杀了人,我自有法子知道。”
他抬手指了指大厅正中央的一盏不起眼的油灯:“那灯里掺了‘照影草’,凡在此处行凶之人,手上会沾一层洗不掉的微光。要查,很简单——把你们的手伸出来便是。”
众人面面相觑。
刘白的脸色忽然白了几分。
其他人陆续把手摊开——有人掌上有茧,有人沾了墨渍,有人干干净净,但没有人发光。
掌柜看向刘白:“你呢?”
刘白攥着拳头没有松开,欲言又止。他转身就想挤过人群,却被郭问伸手拦住。
“让让——”刘白的声音发紧。
“别急。”郭问说,“查完了再说。”
“不可能,你们当中定有凶手!”刘白仍不死心。
“请你将手摊开。”解秋思淡淡道。
刘白依言伸手,掌心干干净净。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渐起,连掌柜也露出几分困惑之色。
朝天虞忽然上前,将鲁笙的手举起来——那手上竟残留着微弱的灵光,像是什么东西在消散前留下的最后痕迹。
“什么嘛,搞了半天,竟是自杀的。”谢云一脸了然。
“你对我有意见,也不至于这般泼脏水罢?”重歌斜睨着刘白。
“不可能!方才我与柳半根本就没见他回来!”刘白声音发紧。
“那他是出去做什么了?”慕容盛问。
刘白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瞬:“……去如厕了!”
“你为何犹豫?”重歌追问。
“我太紧张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吓人……”高月盼缩在慕容盛身后。
掌柜摆了摆手:“行了,尸体我来处置,都回去歇息罢。”
众人渐次散去,走廊重归安静。
朝天虞的目光落在那黑衣斗篷人身上,轻声对解秋思道:“你们先回去,我一会儿便来。”
“莫要做危险的事。”阿珀道。
“不会的。”朝天虞说罢,朝那人走去。
黑衣人正欲随重歌离开,被朝天虞叫住:“且慢。”
黑衣人停步,未回头,重歌也好奇地转身。
“我有话想问你。”朝天虞语气平淡。
“……小姐,您先回去。”黑衣人对重歌道。
重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何事?”他转过身来,兜帽下的目光带着审视。
“你是无影宫的人罢?”朝天虞开门见山。
黑衣人微微一僵,眼底多了几分警惕,却没有反驳。
“你打不过我,用不着想灭口的事。只是……”朝天虞微微偏头,“你家小姐知道么?”
黑衣人沉默片刻,低声说:“到外头谈。”
……
屋顶之上,夜风猎猎。
黑衣人站定,沉声问:“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宫主的弟子?据我所知,无影宫弟子皆由死尸炼成,但你分明是活人。而且……连无影宫最基础的‘幻形术’都未修成。”
黑衣人不语,半晌才道:“……此事我无法相告。”
“无妨,我回头问问你们宫主便是。”朝天虞转身欲走。
“等等。”黑衣人叫住她,“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朝天虞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我说……我是宫主当年的‘失败品’,你信么?”
……
朝天虞回到房门前时,解秋思正靠在门框上等她。
“你出来做什么?”朝天虞问。
解秋思没有答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环住她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耳畔。
“我琢磨了好久——我与慕容师姐身上的月城雯决,你分明早就发现了。可你偏偏要等毒谷谷主亲手解开,是为了将月城引过来,再趁乱带我们逃跑罢?”
她微微侧首,贴近她的耳垂。
“朝天虞,你怎么那般聪明呢?”
……
次日清晨,解秋思迷迷糊糊地醒来。
榻侧空空荡荡,旁人的呼吸声还在微微起伏,唯独不见朝天虞的身影。
她披衣出门,问了伙计、问了掌柜,甚至问了那个黑衣斗篷人——每个人都摇了摇头:“没见着。”
……
沙地之上,朝天虞独自立在一处缓坡前。
她抬手将银月簪插入发间,眼前顿时浮现出地底灵力的走向,如一张透明的脉络图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忽然之间,沙面翻涌。无数黑手从沙粒中暴起,手掌中央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嘴,齐刷刷朝她抓去——却扑了个空。
朝天虞的身形已化作片片红纸,如被风吹散的蝶,在沙面上空飘转回旋,最终在高处重新凝成人形。
那些黑手扑空后悬在沙面上方,像是迟疑了片刻,又缩回了沙底。
“……再来一次,没看清。”朝天虞自语一声,足尖一点,又朝那片沙地俯冲下去。
黑手再次涌出,速度比上回更快,角度也更刁,却依然只抓到几片飘散的红纸屑。
她悬在半空,微微皱眉:“我怎么没见过这种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偶,灵识凝入其中。
木偶坠入沙面,无声陷落,穿过那层由黑雾构成的屏障,落入一片空腔之中。
沙底之下,竟然是水。幽黑不见底的水。
木偶缓缓下沉,视野逐渐展开——然后她的心神猛地一紧。
水下横亘着一个庞然大物,由无数残肢断臂拼凑而成,看不清头尾,也看不清边界,只见到密密麻麻的黑手如毛发般覆盖在表面,微微蠕动着,像一具沉睡的巨兽。
……
她回到客栈时,众人已围坐在大堂中用早饭。见到她推门而入,满座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别动。”掌柜抬手拦住她,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瓷瓶,将瓶中水往她身上洒了几滴。
水滴落在她肩头、袖口,没有留下任何异常痕迹。
掌柜看了片刻,才放下心,点了点头:“驱魂水没反应,是活人。”
“鬼雾人是什么?”朝天虞问。
“忘川岛上的一种说法。”谢云接过话头,“那些无法转世之人,魂魄聚成一体,会伪装成你身边人的样子来索命,不分恩仇。”
“我怎么在其他地方没听过这说法……”阿珀走下楼梯,话说到一半,忽然转头看着朝天虞,“等等——馆主,你方才去哪了?”
“忘川岛飘到了附近。”郭问放下筷子,“所以这东西才会出现。”
……
夜已深,客栈内烛火渐次熄灭,唯余几间厢房的窗缝里还漏出微光。
柳半和刘白并排躺着,谁也没有合眼。
刘白盯着天花板,声音干涩:“今晚算了,不出去。我怕真撞上什么鬼雾人。”
“那女人今日独自出去一趟还能活着回来,会不会这儿的说法是假的?”柳半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
“谁知道……先睡吧。”刘白拉过被褥,侧身朝里,不再说话。
……
另一间厢房内,高月盼倚窗而坐,目光落在那轮苍白的月牙上,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我时常想,你怎会爱上我这样一个被天阙下了杀令的女子?我只会拖累你……”
“莫要这般说。”慕容盛坐在她身侧,掌心覆上她的手背,“这是我的选择。错的是解乘风那个疯子——他凭什么说你屠城?你这样的性子,我不信。”
高月盼低下头,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门忽然被叩响了,谢雨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来:“慕容兄,我来给你送酒钱了。”
慕容盛起身开门。
谢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小酒坛,笑得眉眼弯弯:“你那壶酒我果然没看错,真是好酒!”
“哈哈哈,不必不必,就当给你尝尝鲜了。”慕容盛将银子推回去。
“对了,我还带了件小礼,来,我亲自给你放桌上。”谢雨说着便迈步进门,径直走向桌案。
慕容盛正要跟上:“哎呀,不必这样,我来——”
话音未落,谢雨忽然回身,将酒坛结结实实地砸在慕容盛额头上。闷响一声,慕容盛应声倒地,再无动弹。
谢雨隔空抬手,五指成爪,高月盼的精血被她从体内扯出,殷红的光芒在空中拉成一线。
“啊啊——!”
高月盼尖叫着,身形开始扭曲、变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缩成一团,最终倒在地上,成了一副陌生的男子模样。
谢雨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冷冷一笑:“这就是你爱的女人?呵,你可知道他是谁?他的灵脉早被我废了,只能靠你的庇护苟活。你连自己被骗了都不知道。”
说罢,他同样抽走了慕容盛的精血,尸体迅速干瘪下去。
谢雨的面容缓缓发生变化——五官重塑,轮廓收束,最终化作一张与解乘风一模一样的脸。
……
郭问搀扶着“奶奶”顾顺和,步履缓慢地行至朝天虞等人所在的房门前。
他微微一顿,身形如水般溶解,化作一摊清水渗入地板缝隙,消失不见。
而顾顺和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徐徐变幻,皱纹退去,眉眼收拢,最终变成了醨瑾的模样。
……
刘白与柳半尚未入睡,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正要起身查看,门已被无声推开。
黑衣人站在门口,没有多余的动作,左右各一下,骨节脆响,二人便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黑衣人垂下手,望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低声道:“我本不喜杀人。但害死我父母的仇人,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