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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柒 失控 破旧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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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厢房里,蛛网垂檐,烛火欲灭未灭,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摇晃晃。
温且安抱着胳膊缩在床角,神情恍惚:“一定得在此处歇息么?”
“深更半夜,荒山野岭,能有间破客栈已算不错了。”慕容浅雪靠着窗框,神色淡然。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忽然冒出一间客栈……”阿珀蹲在椅子上,四下张望,“我怎么觉着瘆得慌?会不会闹鬼?”
“闹人闹鬼都无妨。”慕容浅雪闭目养神,“只要不闹命伤财便好。你们尽管享用林间的清新空气。”
“哕——一股尸臭味!”温且安捏着鼻子干呕。
“哪里来的‘财’?”阿珀环顾了一圈破桌椅烂墙壁,“强盗见了咱们都该绕道走。”
“那再看看窗外的美景,准能让人心身愉悦。”慕容浅雪头也不回。
阿珀偏头望向那扇破窗——窗外挂着一颗人头,面目模糊,不知是哪个路人留下的“风景”。
他默默收回视线:“……算了。”
话音未落,一道传送阵在屋中亮起。光芒散去后,解秋思和朝天虞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哕——”解秋思扶住桌沿干呕。
“见到长辈便这般反应,可不太礼貌。”慕容浅雪说。
“哪来的长辈?”解秋思直起身。
慕容浅雪朝窗外扬了扬下巴:“窗外。”
解秋思转头看去——一颗表情狰狞的厉鬼正贴在窗纸上,冲她咧开一口黑牙。
解秋思:“……?”
“你们不觉得这屋里有几分热么?”朝天虞环顾四周。
“这儿有把扇子。”阿珀从角落里拾起一把蛛网密布的破扇,扬手一扇——扇面“咔嚓”一声裂作数瓣,碎片落了一地。
众人:“……?”
温且安默默退了一步:“我忽然有些想回家了。”
“你不是说要去找赤语阁总部么?”阿珀问。
“与活命相比,那都不值一提了。”温且安说得诚恳。
……
丑时三刻,众人终于各自歇下,厢房内归于寂静。
掌柜与小二战战兢兢守在门外,见屋内灯熄了,才敢压低声音交谈。
“那几位好像是修者……得用些不一样的香。”掌柜从袖中摸出一截暗色香烛。
“吃了修者……咱们岂不是大补?”小二搓着手,眼底掠过一丝贪婪。
“试试看罢。”掌柜说着,用木塞堵住自己与小二的鼻孔,将香烛点燃。
一缕青烟刚刚升起——
一阵寒风无声划过。
掌柜与小二的头颅齐齐落地,滚了两圈,停在门槛旁,脸上还凝着未及收起的笑。
朝天虞从门后缓步走出,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笑话。”
……
解秋思醒来时,四周已空无一人。
她推开客栈大门,门外不是那片荒林,而是一座死城。
天地颠倒,残垣浮空,血河在裂开的地缝间无声流淌。尸骨堆积如山,没有一间房屋是完整的。
她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座完好的屋子。推开门,竟是儿时的卧房。
床榻上,幼年的自己静静坐着,没有呼吸,只是望着她。
解秋思回头,身后的死城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朝氏药馆。朝天虞立于廊下,笑得温柔如水,却让她脊背发凉。
“解秋思,你饿了吗?”
“……暂时不饿。”
“那便好,饿了,要与我说。”
转身,已是慕容浅雪的书房。
“解师妹,你过来。”慕容浅雪微笑着朝她招手。
门在身后合拢,她走过去,垂眸看向摊开的卷轴。
“你瞧瞧我作的诗,如何?”
解秋思没有答话,她的目光落在慕容浅雪后颈——发丝掩映间,有淡淡的光纹浮动。
“师姐,你后颈可有不适?”
“没有。”
“像有一只虫子,我帮你取下。”
慕容浅雪点头:“有劳师妹。”
解秋思轻轻拨开她的发丝,那光纹清晰呈现——月城的雯决。
……
现实中,客栈早已塌了大半。尘土飞扬,瓦砾四溅。
朝天虞单手撑地滑出数丈,袖口被震得裂开一道口子。慕容浅雪横剑挡在身前,剑身被一股暗红的气浪压得微微弯曲,发出低沉的嗡鸣。阿珀化回原形,白猫形态缩在横梁上,双目赤红,尾巴炸成了一圈。
温且安躲在断墙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解秋思站在废墟中央,双目空洞,周身翻涌着浓稠的暗红灵力,如潮如焰,将四周的空气都灼得扭曲。
地面以她为中心寸寸龟裂,瓦砾碎片浮在半空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
“又来了!”阿珀喊道。
那股暗红的气浪再次炸开,三人同时被掀飞出去。
慕容浅雪在空中翻转两圈,落地时剑尖划过地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卸去大半力道。朝天虞则一掌拍在身侧断墙上,借力稳住身形,左臂衣袖已被灼出焦黑的破洞。
解秋思抬手,五指微张。碎裂的砖瓦在半空中凝成数十道尖刺,齐齐对准了三人。
“她认不得我们了。”慕容浅雪沉声道。
“那就先让她认一认。”朝天虞说着,足尖一点,身形如箭射出。掌风凝成一道烈芒,直冲解秋思面门。
解秋思没有躲。
那道烈芒在距她三尺之处便被暗红的气流吞噬消解,甚至未能激起一丝波动。她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朝天虞身上,像在看一个不相关的人。
下一瞬,解秋思五指合拢。地面猛然塌陷,朝天虞脚下的碎石骤然下沉,她凌空跃起,堪堪避开那股吸力。
可紧接着,数十道暗红气刃从解秋思周身炸开,密如急雨,朝四面八方暴射而去。
慕容浅雪挥剑格挡,气刃撞上剑身溅出星火,震得她虎口发麻。阿珀从横梁上扑下,落在她肩上,爪子扒住她的衣领稳住身形。
温且安终于从断墙后探出身来,扔出一道灵力屏障,将慕容浅雪和阿珀罩了进去,自己却被余波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慕容浅雪看向朝天虞,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都明白,这已经不是用寻常手段能压住的局面了。
赤芯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兽。
而解秋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
解秋思退出慕容浅雪的书房,转身便撞进了另一间屋子。白猫蜷在榻上,尾巴松松搭着,像是正睡得安稳。
“现在是戌时,我该歇息了。你先出去罢。”阿珀的声音从猫形中传来,带着几分倦意。
解秋思没有动。她知道阿珀素来子时才睡,戌时正是他精神最好的时候。
“阿珀,我只问一句。我想去镇上走走,但太久没出去了,不认路。”
“真麻烦……你拿我抽屉里的地图看罢。对了,千万莫去那座破寺庙。”
解秋思依言翻开抽屉,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再推开门时,眼前已换了一副光景。
小院寻常,秋意疏淡。红纸人们正用细长的纸臂打扫落叶,唰唰的声响在风里轻轻荡开。
她来到镇上,脚步却顿住了。这里不是桃源汐,而是万物阁旁那座儿时的小镇。
“解秋思!你瞧什么呢?快来同我们玩呀!”五六个孩子从巷口跑来,笑着拉住她的衣袖。
她认得这些面孔——是她儿时的玩伴。
“抱歉,我眼下没有空。”她抽回手,转身离去。
明明不记得那座破寺庙的路,脚下却像被什么牵着,一步一步将她引向那座偏僻的废寺。
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斜的旧匾,字迹斑驳,勉强可辨二字——“鬼寺”。
鬼寺,极少数人知晓的所在,以命换命,以血洗仇。
她推门而入,尘埃簌簌落下。供台上香火未断,一座石像端坐其中,眉眼低垂,似佛非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从何处来,却一字一字从唇间流出:
“我愿以我的命,换解乘风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愣住了。她为何会说出这句话?难道那个灭她满门的人,便是解乘风?
香火升起一缕黑烟,缓缓凝成一个女孩的轮廓。
一头微卷的长发,丹凤眼,鹅蛋脸,殷红的瞳仁如淬了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解秋思觉得这张面孔熟悉至极,却偏偏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都长这么大了呀。”那女孩开口,声音如风穿林梢,“我见你时,你还只是一个死婴呢。”
……
客栈废墟之上,尘土未落。
解秋思立于残垣之间,周身暗红灵力翻涌如潮,目无焦距,像一具被什么无形之物操控的空壳。
朝天虞再一次被那股气浪震退,靴跟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痕。她稳住身形时,左肩的衣料已被灼穿,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呼吸也随之重了几分。
“她越来越强了。”慕容浅雪横剑挡在身前,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是赤芯在接管她的身体。”朝天虞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她在里面,只是出不来。”
话音未落,解秋思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朝天虞面前,快得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影子,五指并拢如刃,直刺朝天虞胸口。
朝天虞双臂交叉格挡。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撞穿了两面残墙,最后嵌在一根断裂的廊柱之中。碎石纷纷落下,她咳出一口血,单手撑着碎砖勉强站起,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
慕容浅雪剑尖一挑,抢上前去,试图将解秋思逼退。
可那把剑刚触到她身周三尺,便被暗红灵力震得脱手飞出,在墙上钉出蛛网般的裂纹。
阿珀从高处扑下,被她一挥手便扫飞出去,撞入瓦砾堆中没了动静。
废墟之中,解秋思缓缓转过身,目光依旧空洞。可她往前迈了一步之后,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翻涌的暗红光芒,目光在那光芒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了一下。
“……朝……天……虞……”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沙粒。
她认出了那个名字。
可她的身体依旧没有停下来。
她朝朝天虞的方向走去,步伐僵硬,像一具勉强拼合的木偶,每一步都带着挣扎的痕迹。
她站在朝天虞面前,抬手,五指微张。
那一道暗红的光芒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
无影宫深处,幽寂如渊。
李月彻立在殿前,望着远处层叠的云霭,目光沉静。片刻后,她侧过首,看向倚柱出神的闻人秋瓷:“你会不会后悔当年的选择?”
“嗯?什么选择?”闻人秋瓷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尽息原。屠龙。灭门。”
“不后悔呀。秦宫与朝廷欺压百姓已久,早该亡了。我只后悔一件事——那时太懒了,把皇位随手扔给了沈厌秋。早知如此,我该再贪玩些,体会体会后宫三千是何等滋味。”
李月彻沉默了一瞬:“……那你还是让位得好。”
“不过我倒是好奇,秦宫究竟是如何训龙的?”闻人秋瓷忽然来了兴致,凑近一步,“我也想养一只,要不你去帮我抓一头来?”
李月彻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有古莲剑还不够?”
“可他很无趣呀,从不出来与我说话。”闻人秋瓷话音刚落,她腰间那柄剑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像是不满。
“莫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李月彻瞥了那剑一眼,“再养下去,古莲剑该吃味了。”
“这有什么好吃味的?”闻人秋瓷不以为意。
“若不是他,当年秦宫那场大火里,你便活不下来。”
话音刚落,一名无影宫弟子如黑烟般飘入殿中,无声落地,垂首禀报:“宫主,毒谷新研制出一种毒,可经由气流散播,半刻钟内便能取人性命。”
李月彻神色未变:“本座知道了。退下罢。”
弟子应声而退,殿中重归安静。
李月彻负手而立,声音低了几分:“噬心蛊……本座还记得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毒谷,不该留。”
殿中余音未落,一只黑蝴蝶穿窗而入,轻落在闻人秋瓷指尖。她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已收了笑意。
“朝天虞叫我去支援。”
……
废墟之上,尘土未定。
解秋思周身暗红灵力如潮翻涌,将方圆数丈的地面都染上一层灼目的血光。
朝天虞被那气浪震得退入碎石堆中,慕容浅雪与阿珀也各自落在不远处,衣上沾血,狼狈不堪。
暗红色的气流凝成利刃,一道道朝四面扩散,将本就残破的房屋削得更碎。
闻人秋瓷落地的瞬间,没有多言。
她只是拔出腰间古莲剑,剑身乍现幽蓝光华,如水波般荡开。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掠水之燕,直直迎向那片暗红风暴。
剑锋在触碰到赤芯灵力的那一瞬,没有碰撞,没有炸裂。
那些翻涌的、失控的、暗红色的气流,像是遇到了一个漩涡,被古莲剑的剑身一寸一寸吸扯、吞没、剥离。
闻人秋瓷手腕微转,剑身如长鲸吸水,将汹涌的赤芯之力牵引入剑体之中,尽数化为剑身的寒光。
解秋思周身的气浪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她空洞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震颤,像是在一层厚厚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敲击。
暗红灵力散去,她那双无焦距的眼眸缓缓凝出一点神光,整个人晃了晃,身体一软。
闻人秋瓷收剑,那把古莲剑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喝饱了什么东西,微微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