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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拾陆 告知 擂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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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之上,锣声未歇。那大汉身形如塔,铁拳生风,连着两招将解秋思逼至边沿。台下哄笑声如浪涌来,尽数撞在她身后那道无形的屏障上。
她不闪不避。
只是微微侧身,水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的,像拂去一朵落在肩头的花。那大汉的拳风擦着她的发丝落空,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前扑。
解秋思一个旋身,肘尖抵在他后心,灵力不过催动了三成,那壮汉便扑倒在地,震得整个擂台都嗡嗡作响。
一息之间,胜负已定。
台下鸦雀无声。
片刻后,爆出一阵喝彩与倒彩交织的喧哗。解秋思拍了拍袖口,提起那箱黄金,头也不回地走下擂台,将那满堂叫嚷远远抛在身后。
她本该就此回大树上去的,可她才走出两条街,就被一阵香风绊住了脚。
一位衣着华艳的女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笑盈盈地拦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腰间那箱黄金上停了又停。
“姑娘初来乍到,怎好叫您一个人逛着?楼里新排了一出戏,特为贵客备下的,您若不嫌弃,赏个脸进去坐坐?”
话术听着一套套的,可那双眼睛只盯着钱箱。解秋思当然看得出,却也懒得较真。她刚好不想回去面对那些胡思乱想,便点头随她走了。
门帘一掀,暖香扑面。
楼内灯火摇曳,纱幔低垂,有的倚栏拨弦,有的执杯浅笑,男女皆衣着轻薄,眉眼流转间带出几分似有若无的媚态。
原来这青楼,男女都做。
那位华衣女子将解秋思引至一处雅座,用团扇掩着半张脸,笑意堆叠:“姑娘看上哪一个,只管挑便是。”
解秋思还没来得及开口,忽觉眉心微微一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极远的地方“贴”了上来。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额角,却并未多想,只当是风吹入了什么灰。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天虞,此刻正闭目凝神握着附身令,刚刚好——刚刚好,落入了解秋思的视域之中。
纱幔、烛光、低垂的笑眼、半敞的衣襟。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是不是疯了?”
一旁的慕容浅雪见她神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朝天虞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解秋思……在挑人。”
“……挑什么人?”
“青楼,男女都有,让她挑。”
……
雅座里暖香氤氲,丝竹声软得像化了骨的春水。解秋思靠在凭几上,手中端着一杯不知名的酒,琥珀色的液面映着满室摇红。
那华衣女子已经领了七八个人来,男男女女,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好看。
解秋思其实一个都没仔细看,只是觉得这酒入口甜绵,带着桂花与梅子混在一处的香气,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口。
“姑娘看这个如何?”华衣女子将一个少年往前推了半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要紧的是——听话。”
那少年垂着眼,耳尖微红,模样确实周正。
解秋思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近处盯着她。
她以为是错觉,便没有理会,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华衣女子又将一位披着薄纱的姑娘引上前来:“这位姑娘舞跳得极好,腰肢软得不像话,您瞧瞧——”
她轻轻在那姑娘后腰处抚了一下,那姑娘便低眉浅笑地扭了扭腰身。
解秋思还没来得及看清,后颈那股凉意忽然变得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她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一道花鸟屏风,屏风后隐约有人影走动,瞧着像是往来的侍者。
没什么异常。
她又转回来,酒杯已经空了一半,便自己又斟了一杯。
华衣女子见她兴致不高,愈发殷勤,一口气推过来五六个少年姑娘,有抱琵琶的,有持酒盏的,有靠过来递帕子的,还有一位胆子大的,竟直接挨着解秋思的膝边坐下了,仰起一张精致的小脸,含羞带怯地望着她。
解秋思眨了眨眼,心想这阵仗倒是不小。
她正要低头跟那个少年说什么,忽然——
门帘“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
动静不大,但整间雅座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解秋思端着酒杯,侧过头去,目光还带着几分酒意氤氲的迷蒙,看见帘后站着一个人。
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枚泛着微光的令牌——附身令——显然是从千里之外一路“追”过来的,连气息都还没完全收住,微微起伏着。
雅座里静得出奇,连丝竹都停了。
那个挨在解秋思膝边的少年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觉得一道目光如刀锋般擦过他的后脑勺,将他钉在了原地,动也不敢动。
解秋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看清楚来人是谁了。
“噗——!”
她刚送到嘴边的那口酒,在看清那张脸的同一瞬间,完完整整地喷了出来,溅了旁边那位姑娘半面纱,还把那少年的袖口淋湿了一小片。
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滴到衣襟上,她呛得猛咳了几声,手忙脚乱地放下酒杯,抬头瞪着那道身影。
“你——你怎么——?!”
朝天虞站在门帘下,目光扫过满室软玉温香,扫过那挨在解秋思膝边的少年,扫过解秋思嘴角还没擦干净的酒渍——她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
“我方才还在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看来确实是遇到了——差点要被几个小妖精迷了魂去。”
解秋思呛得更厉害了:“咳——咳咳——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个挨在她膝边的少年终于回过神来,飞快地站起来,退了三步,低头缩进人群里,溜得比兔子还快。
华衣女子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干笑两声,团扇掩着半张脸:“这位……这位是……”
“她家里人。”朝天虞面不改色地说。
解秋思被这四个字呛得又是一阵猛咳。
满屋人看看门口这个,又看看解秋思。那位被酒溅了半面的姑娘默默擦了擦脸,悄悄往后挪了挪。
朝天虞走进来,不紧不慢地站到解秋思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
“喝够了?”她问。
解秋思抬起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不知是被呛的还是被吓的,耳朵根已经红透了。
“……嗯。”
朝天虞没有再说了,只是伸手,将她手里那只还剩半杯酒的杯子拿走,放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个方向,杯口朝外。
然后侧过身,看了一眼满屋的男男女女,目光平平的,什么都没说。
那位华衣女子已经默默退到了帘子边。
解秋思站起身,酒意被这一通折腾散了大半,她低着头,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附身令没收回,你自己在别人面前晃了半个时辰,怪谁?”
解秋思噎住了。
她完全忘了这回事。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青楼里挑人的全过程,都被某个人隔着千里看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耳根那抹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却还要嘴硬:“我又不是小孩了。”
朝天虞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走不走?”
解秋思沉默了一瞬,然后闷闷地低着头,从她身侧走过去,酒气未散,风一吹衣摆,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那几个被晾在原地的少年姑娘面面相觑,华衣女子欲言又止。
终于在目送她们二人消失在门帘后时,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团扇,低声道:“得,白忙活一场。”
……
无影宫内,烛火幽微。
李鸿月倚着书案,一条腿屈起,姿态随意,语气却难得正经了几分。
“我去查过了。解乘风原先要将昭仪公主送去毒谷,为的是给他们一具完美无瑕的容器——那公主的命格与解秋思一般诡异,连赤芯都能驾驭。可这几十年间,毒谷炼的毒越来越邪,你觉着受了威胁,所以才截了这桩买卖。我说得可对?”
李月彻未抬眼,只淡淡点了点头,指尖翻过一页书。
“而月城要这‘货’,你却松了口。无非是因为他们只用作献祭,于无影宫无害。”李鸿月又道。
李月彻仍只是点了点头。
李鸿月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讨巧:“你看你哥哥我,如今聪明了不少,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
“我还没说完呢!”李鸿月不服。
“又想去找钟月?”李月彻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如今是死是活,你可知晓?”
“你别总拿这些话吓我……”
“不是吓你。不要总被情绪牵着走。你多大了?我是你妹妹,不是你娘亲。”
李鸿月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你们都没去找过,怎么知道……”
“一百年前,叶云墨将他伤得那般重,大抵是在闭关疗伤,再等等。”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杀了那个妖女?”
李月彻合上书,声音不高不低:“等那位缝尸人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个祸害人间百年的妖女,自然便会死。”
……
望月楼地下书阁,烛影沉沉。
沈清折立于那扇高阔的屏风之前,望着屏上所绘的那位艳美女子,目光平静如古井,却又暗藏波澜。
“凤华姐姐,莫要怪我心狠。你的七分魂魄,等我灭了魇神,便尽数还你。”
身后一阵纸张飘动的轻响,一个红纸人飘至她肩侧。
“楼主,娘娘已将解姑娘带回来了。不过……娘娘说,暂时不必将昭仪公主的魂魄取出。她欲先研习一番,如何将解姑娘的心魔剥离出来。”
沈清折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
识海深处,万物阁遗址立于一片灰蒙蒙的天幕之下。
断壁残垣,枯草萋萋,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灰白的、死寂的薄雾,像覆盖在旧伤口上的痂。
朝天虞站在这片废墟之中,衣袂无风自动。
她知道这是何处。她也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藏在哪里。
“出来吧。”
没有人应答。可断墙之后,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只是嘴角的笑意比她惯常的更冷,眼神比她更锋利——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她自己,却把所有的阴暗都带了出来。
“你又来了。”心魔开口,声音慵懒,“这回是一个人来的?不怕我把你困在这儿?”
朝天虞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心魔的笑意微微敛了一瞬,随即更深了:“哟,来真的?”
剑光乍起。
废墟之中,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交错碰撞,灵力激荡如潮,将本就残破的墙壁震得碎屑纷飞。
朝天虞的剑势凌厉果决,每一剑都带着不容留情的杀意;心魔则身法诡谲,如烟如雾,时而化作纸屑四散,时而凝作人形反击。
硬碰硬交手不下数十招,二人从断墙打到枯井,从枯井打到半塌的主殿,剑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出尖啸。
朝天虞渐渐摸清了心魔的游走轨迹。她故意露了一个破绽,引诱对方近身——
心魔果然扑了上来,五指成爪直取她咽喉。
朝天虞没有躲。
她抬手,握住心魔的手腕,另一掌拍在其心口。
灵力入体。
心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整个人开始扭曲、模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朝天虞不松手,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其中,将那道黑影一寸一寸地从解秋思的识海深处“拔”出来。
像拔一根扎入皮肉太久的刺。
心魔挣扎、嘶叫、溃散又凝聚,最终被朝天虞硬生生拽出了那片灰白的天地。
朝天虞在现实中睁眼时,掌中已多了一团翻滚不息的黑色烟雾,如活物般在她指间挣扎蠕动。
她转身,将那团黑雾按入那只“桃冤鬼”炼成的容器之中。容器的表面泛起一阵暗光,随即恢复了平静。
心魔被锁了进去。
……
梦里,云川的幻境笼着薄雾。
“那便将心魔抽出来。”解秋思说。
云川却摇了摇头:“抽出来,也不过拿个容器装着。一旦失控,后患无穷。”
“那我该当如何?”
“靠自己。去‘杀’了它。”
……
解秋思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侧过头,便看见朝天虞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烛火映着她的侧影。
“慕容他们人呢?”解秋思撑着身子坐起来。
“在去无蛊林的路上。”朝天虞没有抬头。
“去那里做甚?那不是毒谷的地盘么?”
“取一样东西。到时候我会带上你。”
“什么东西?”
“毒谷灵脉上的根果。”
解秋思猛地坐直了身子:“你们疯了?”
“就这么说吧。”朝天虞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们要将你炼化成魇鬼,然后——吃了解乘风。”
解秋思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终于肯说了。”
朝天虞看着她的反应,微微挑眉:“你的反应,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你们不要有事瞒着我。就连看着我长大的慕容师姐,也变得那般冷漠。你们是要我死,还是要我残——我不想琢磨你们的心思,你们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朝天虞沉默地望着她,没有接话。
“……抱歉。我现在情绪有些上头。我知道我不该与你说这些,你我之间,还没有到那种可以交心的地步。你现在肯告诉我,是因为我没有办法逃跑了,对么?”
朝天虞点了点头。
“……你又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解秋思忽然捂住脸,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涩意。
朝天虞皱了皱眉,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该不会遗传了沈清折吧?
“那我们何时过去?”解秋思放下手,已经平静下来了。
“若你没有不适,现在便可启程。”
……
是夜。
醨瑾跪坐琴前,指尖轻拨,琴声如水流淌,温润绵长。解乘风躺在榻上,呼吸均匀,似已沉入酣眠。
醨瑾缓缓停下,垂下眼帘,指尖离开琴弦。
这时,一道身影无声出现在她身侧——小臂细长漆黑,如烧焦的枯枝,指尖锐利如爪。林风眠立在阴影中,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睡了,我们走罢。”林风眠低声道,伸手拉住醨瑾的手腕,二人一同隐入夜色。
……
小花园的亭子里,月光皎洁。
“你年年都来见我,不怕天道发觉么?”醨瑾问,声音轻轻的。
“待我将叶云墨的灵丹养熟,你飞升之后,我们在神界相见。就算天道发现了,我也有法子。”
“你一定要保全自己。”醨瑾从袖中取出两枚金丹,递到她面前,“这是你要的东西。”
林风眠接过,又取出两枚一模一样的假金丹,放入醨瑾掌中。
“我先回去了,时辰快到了。”林风眠说。
“好。”醨瑾应了一声,忽然踮起脚,轻轻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林风眠微微一怔,随即俯身,在她唇角回了一吻,如蜻蜓点水般。
然后她转身,身影隐入黑暗之中。
……
林风眠回到那处幽暗的洞穴时,叶云墨正蜷在阵法中央,气息微弱。
她将那两枚金丹放入阵法之中,金丹缓缓浮起,飘至叶云墨身侧,悬停在她心口上方,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吃了它,你便‘活’过来了。”
叶云墨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