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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伍 白狐 “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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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不怕你会对我怎样。”解秋思说。
云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底浮起一丝兴味:“哦?为何?”
“是死是残,于我而言并无可惧。最可怕的,是无人记得我,无人知晓我的恨。说这些又有何用?你引我来此,究竟为了什么?”
云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好奇。你的躯体是如何炼成半人半魇的——这般体质,我只见过一次。”
“还有呢?”
“还有你的心。赤芯这东西,连神仙都驾驭不了。它本就不在天道辖制之内。”
“所以你要剥开我的心口瞧瞧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是为了什么?”解秋思定定地望着他,“为了收留我这个‘补灵芝’,然后为你所用?”
“若我真是你所想的那般,你问这些,其实并无必要。”
“若你也要利用我,那便等我报完了仇再说。”解秋思说完,从他身旁走过,踏上通往大树上方屋舍的阶梯。
“你上去做甚?”云川问。
“找个屋,睡觉。”
……
黑暗之中,一阵喧闹声渐次响起,眼前画面缓缓清晰。
“姑娘姑娘!让一让,那是天阙的弟子,莫要冲撞了他们——”
一个老妇人拉了拉朝天虞的衣袖,她回过神来,见几名天阙弟子大摇大摆地从街上走过,百姓们纷纷退避让路,低着头,不敢直视。
“阿娘,为何他们的衣着与我们差那么多?”一个孩子扯了扯身旁女子的衣角。
“小声些,莫要被人听了去。”那女子捂住孩子的嘴,神色紧张。
“可我好奇,他们是不是每日都有饱饭吃?”
“嘘——莫要说了。”那女子将孩子搂紧,匆匆走开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落入朝天虞耳中。她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早已听惯了这些,心里掀不起一丝涟漪。
她找到了那具宫女的尸体。面无波澜。
她听说前朝太后与前朝皇帝都已死于天阙之手。面无波澜。
她看着百姓累死、饿死、冻死。依旧面无波澜。
她想,自己大约是病了。她本该伤心的,本该愤怒的,本该落泪的——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再一眨眼,她看到自己站在尸堆之前,手中的剑血迹斑斑,顺着刃尖滴落在地,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我、不、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不要嫁给一个死尸,你们自己下去陪他罢。”
……
慕容浅雪猛地惊醒。
手中的玉佩硌得掌心发疼,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四周还是那座死城,阴风依旧,尸骸依旧,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闭眼时的一场旧梦。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抬手将灵力凝于掌心,朝阵眼最浓处一掌拍下——
那一掌落空的刹那,她感到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柔软,像踩进了一片淤泥之中。
她低头看去——脚下那片青石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面镜子,镜面如墨,倒映着她自己的面容。
可那倒影比她快了一瞬,朝她笑了一下。
慕容浅雪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那墨色的镜面吞了进去。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她已不在那座死城里。
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灰白色虚空,像是天地尚未分开时的混沌。
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前后左右,什么方向都是相同的。唯有一道身影立在远处,背对着她,姿态慵懒而熟悉。
慕容浅雪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眉目精致,唇角微扬,一袭深红劲装,袖口紧束,腰间勒得极细——正是朝天虞的模样。
可那笑意不对。
朝天虞的笑从来不达眼底,却也不曾这般……病态。
“你倒是找来得快。”那人开口,声音与朝天虞一般无二,却多了几分慵懒的恶意,“不过你找错人了,我可不是你的那位‘馆主’。”
慕容浅雪没有答话,只是缓缓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怎么,”那人歪了歪头,“这就要动手?不先问问我是谁?”
“不必问,我不认识你。”
“我叫——怎么说呢。”
那人轻笑一声,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是她不要的那部分,她扔了我,我便只能自己待在这片地方。偶尔有人闯进来,我就陪他们玩玩。”
“我不是来玩的。”
“可我是啊。”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慕容浅雪瞳孔一缩,手中长剑横斩而出,剑锋划过半空时,恰好挡住了一缕从侧面袭来的红色丝线。丝线缠在剑刃上,像活物一样蠕动了几下,被剑身上的灵力烫得松开。
“反应不错。”那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慕容浅雪抬头,见那个“朝天虞”正站在半空中,姿态闲适地俯视着她,脚下踩着一片凭空凝出的红色纸片,像一片浮在空中的落叶。
“可你能撑多久呢?”
她指尖轻弹。
无数红纸碎片从虚空中涌现,纷纷扬扬,像一场铺天盖地的红雨。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却锋利如刀,带着破空之声朝慕容浅雪席卷而去。
慕容浅雪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手中长剑翻转,挽出一片银色的剑花。剑光所过之处,红纸被斩成两半、四半、八半,碎屑如蝶四散。
可碎了的纸片并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中重新拼接、重合、粘黏,像是有生命一般,一息之间又恢复了原状。甚至比原来更多。
慕容浅雪眉头微皱,不再纠缠,身形一转,从那片红纸的包围中脱身而出,落在一处稍远的空地上。
“这样打没完没了。你费这么大的力气困住我,不会只是想和我玩扔纸片的游戏吧?”
那人落了下来,红纸在她脚下铺成一道阶梯,她一步一步走下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纸便消散一层。
“有意思。”
她走到慕容浅雪面前三步之遥的距离,微微俯身,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比我想象中要冷静,之前那些闯进来的人,要么吓哭,要么大喊大叫,要么跪下来求我放过他们。你倒是一点也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你既然是她不要的部分,那就说明她不需要你。一个连主人都不要的东西,有什么值得怕的?”
那人的笑意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带着一丝尖锐的冷笑。
“说得好。”她说着,抬手,朝慕容浅雪的方向轻轻一握。
慕容浅雪感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她的全身,将她固定在原地。
紧接着,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无数黑色的藤蔓从裂缝中伸出,缠住她的脚踝、手腕、腰身,将她像蛛网中的猎物一样缓缓收紧。
“既然你这么会说话,”那人走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就多说几句吧。我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慕容浅雪被黑藤缠得几乎动弹不得,可她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波动。她看着那张与朝天虞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在嫉妒她。”
那人的笑意又僵住了。
“你嫉妒她把你丢在这里,嫉妒她选择了往前走,而不是回头找你。所以你只能在这个地方等着,等着偶尔有人进来,让你发泄一下你那些——”
她话未说完,黑藤猛地收紧,勒得她整个人弓了起来,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继续说呀。”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怎么不说了?”
慕容浅雪慢慢抬起头,嘴角的血痕映着那张苍白的面容,显得有些锋利。
“你急了。”她说。
安静了三息。
然后周围的虚空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一整面玻璃幕墙被人一拳击碎,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道“朝天虞”的身影在裂纹中逐渐模糊,面容上的笑意也一寸一寸地剥落。
“你——”她刚开口,声音便被碎裂的轰鸣声盖过。
慕容浅雪身上那些黑藤也在裂缝蔓延的同时开始崩解,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尘散入虚空。她单膝撑地,大口喘着气,抬袖擦去嘴角的血迹。
幻境在崩塌。
灰白色的天幕像碎纸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后方漆黑的原貌。那些无边无际的红纸碎片失去了支撑,纷纷落下、燃尽、成灰。
那道身影在碎光的尽头望着她,面容已模糊难辨,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你赢了,替我告诉她——”她说。
慕容浅雪抬起头。
“她当年扔掉的东西,有人捡起来了。叫她小心些。”
话音落尽。
幻境彻底碎裂。
慕容浅雪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那座死城的阵眼之前,掌心还保持着拍下的姿势。她的背后已全是冷汗,耳中还有幻境崩塌时的轰鸣在回荡。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握着玉佩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
朝天虞深吸一口气,指尖拈起那枚附身令,缓缓合于掌心。她闭目凝神,灵息沉入识海深处,如一滴墨坠入清水,无声散开。
再睁眼时,她已是解秋思的眼睛。
眼前坐着一位白狐男子,衣袂如雪,眉目清冷,正微微偏头看着对面的解秋思。
“你是说……心魔是神罚?那就很莫名其妙了。我有过不去的坎,关天道什么事?”解秋思说。
“那是怨气冲天凝聚而成,凡人自然不会生此物。可若一直不除,终有一日,它会让你失去神智。”
解秋思沉默了片刻:“我身边有一位朋友,做了许多违背天道的事,可这么多年过去,天道为何仍未察觉?”
云川微微眯了眯眼:“这种事,倒有些复杂。要么她来自魇界,要么身怀某种避天邪术,要么……天道其实知晓,只是祂发觉,你朋友所做的一切,对祂有利。”
解秋思听完,久久没有接话。她垂着眼,像在咀嚼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云川:“那抽我天骨,在我身上动各种手脚——这一切,也都是有利于天道的么?”
——那目光透过识海的裂隙直直刺入朝天虞的心口。
朝天虞猛地睁开眼。
附身令从指间滑落,坠地时发出一声清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真的是什么都敢问。”
她按住额角,指尖微微发颤。
那种痛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剧痛,是闷钝钝的、长久积压着的东西。
她说不清是何时开始的——是从把那个叫解秋思的姑娘从废墟中救出来的那一刻?是从抽走她天骨的那一天?还是从她日复一日以言语针刺那个姑娘的每一个深夜?
她到底是在恨,是在爱,还是在愧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扎在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地方。
……
城门之外,温且安和阿珀并肩坐在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那扇破败的城门。
“她好了没有?”阿珀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意,“会不会遇害了?”
“莫要乱说。”温且安摇了摇头。
话音未落,那座城忽然起了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根源处被抽走了支撑,整座城的轮廓开始模糊、变形、塌缩——阴森的街道、堆积的尸骨、浓重的腥臭味,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旧的景象像被一层一层揭开的幕布,露出底下真正的地貌。
一片废墟。没有尸体,没有血污,只有断壁残垣和荒草丛生。
“咦?鬼打墙破了?”阿珀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我们走罢。”慕容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人回头,见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衣上沾了些灰,却并无大碍。
阿珀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慕容浅雪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摊开手掌——一枚泛黄的玉佩静静躺在掌心。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玉佩中飘出一缕缕青烟,如丝如缕,在半空中交织、凝合,最终缓缓成形。
朝天虞的身影出现在烟雾之中,眉目清晰,轮廓分明。
“辛苦了。”她伸手,将那玉佩取过。
“能行么?”慕容浅雪问。
“试试看。”朝天虞示意他们退后几步。
她双手合十,将那玉佩夹于掌心,闭目凝神。黑烟自她周身涌出,浓稠如墨,源源不断地灌入那枚玉佩之中。
玉佩悬空而起,轻颤不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又自行弥合。
一息。两息。三息。
黑烟开始涌出。
第二次凝聚。这次是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与朝天虞一般无二,可面容却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不太真切。
它静静地立在半空中,不言不动,像是刚刚睁眼的婴孩,又像沉睡千年才醒的旧物。
“这是……”温且安睁大了眼。
“我将那只桃冤鬼炼作容器,容纳了我的心魔。看来,还算成功。”
……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晨光如薄纱般缓缓铺开,染透远山的轮廓。
解秋思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腿悬空,轻轻晃着。她望着天际那抹渐亮的光,目光空濛。
她想起了朝天虞说梦话的那个夜晚。
她说她爱慕解秋思。又说她恨解秋思。
说来说去,想来想去,解秋思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堵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算不上痛,却也不舒服。
“我和阿珀一起看过不少话本。有一本讲的是,一个男子爱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也喜欢他。可那姑娘的父亲,就是那男子的杀父仇人。为了不让那姑娘为难,那男子便想方设法让姑娘恨他——最后,他杀了她的父亲。”
她顿了顿,夜风拂过她的发梢。
“当时看的时候,觉得太荒谬了。若你也是这样,那便更加荒谬。若不是……便是我自作多情。”
沉默了一会儿。
“是爱,是恨,又有何区别?”
无人应答。
晨光一点一点染亮她的侧脸,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想回家。”
一只白狐从下方的枝桠间跃上来,落在她身侧,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那个姑娘呀,你这三日都坐在这处看日落日出,是有什么心事么?”
解秋思偏过头看了它一眼,又转回去望着远方。
“若有一个口口声声说为你好,却次次都伤你的人,你会作何想?”
白狐歪了歪脑袋,思索片刻:“嗯……只要不是麻木之人,都该知道——任何理由,都不该成为伤害一个无冤无仇之人的借口。”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恨我。”
“为何?是看你像某个故人,将你当作替身?”
解秋思摇了摇头:“不知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与人之间的事,又没有开了天眼。有些事,咱们怎么可能琢磨得透呢?有时候非要看清,反而累得很。”
解秋思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的山峦,那层金红色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云层镶成琥珀色的边。
白狐站起身,抖了抖毛:“好好想想罢。我先去找些吃的了。”
说罢便跃下枝头,几个纵跳便消失在树影深处。
解秋思坐在那里,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
她决定去镇上转转。
……
镇上人声鼎沸,街头巷尾挤满了摊贩与行人。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着长队,孩童举着风车从人群中穿梭而过。
解秋思走在其中,难得没有想那些沉重的事,只是随意地逛着,看什么都有几分新鲜。
她在一处卖簪子的小摊前停下,正要伸手去拿一支木簪——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震耳的锣鼓声。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本擂台设下重赏,胜者得黄金百两!”
人群呼啦啦朝那方向涌去。解秋思被裹挟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没来得及退出来,便已被挤到了擂台边缘。
擂台上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赤着上身,腰间缠着红绸,正朝台下抱拳。脚边放着一个小铁箱,箱盖敞着,露出黄澄澄的银锭。
“规矩简单!谁能在台上撑过一炷香不倒,这百两黄金便归谁!”
台下一阵叫好,却无人敢上去。那大汉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解秋思身上。
“姑娘,要不要上来试试?”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解秋思本来想走,可她看了一眼台上那箱黄金,又看了一眼那大汉满脸的挑衅——她忽然就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