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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贰 阵眼 密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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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的门缓缓合拢,解乘风提起脚步正要离开。
一步。
两步。
他停下了。
不是他自愿停的——是有东西拦住了他。
一道无形的力场在空气中凝成,薄如蝉翼,却坚如铁壁,将他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解乘风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余光扫向身后。
“襄妃娘娘。”他语气平淡,像在和一个老熟人打招呼,“这般偷偷摸摸的,可不是您的作风。”
密室顶部的岩石缝隙间,一缕红色纸屑悄然飘落。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像是谁在看不见的高处撕碎了一张红纸,任由碎片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忽然停住了。
它们凝聚,叠合,边缘相互融合——像拼图一般拼合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红色的纸片拼接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朝天虞就那样凭空出现在密室之中,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画,在虚空中徐徐展开,然后落定,成为实体。
她站在解乘风身后三步之遥,抬手掸了掸肩上看不见的灰尘。
“解掌门,别来无恙。”
“襄妃娘娘不在望月楼好好待着,跑到我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解乘风终于转过身来,面上挂着那一贯的从容笑意,可眼底分明多了一丝凝重。
“来找一个人。”朝天虞说,“顺便——”
她话音未落,人已不在原地。
解乘风眼前只划过一道红影,快得像一滴血坠入水中,还没来得及看清,一股凌厉的劲风已经贴着他的耳侧掠过,将他身后的一块岩石击得粉碎。
碎石飞溅,尘烟扬起。
解乘风侧身避开第二击,身形向后滑出数丈,脚下的石板被他的靴底犁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朝天虞!”他的笑意终于敛了几分,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要与我动手?”
“我来找我的‘东西’,”朝天虞一掌拍在他方才站过的位置,地面龟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蔓延,“你把人藏在哪儿了?”
“你说的是哪个‘人’?”解乘风弹指一挥,一道灵力凝成的屏障在他身前展开,将朝天虞的下一掌硬生生挡在了半尺之外,“我这棺材里装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你说清楚些。”
朝天虞不答,掌势一转,五指收拢成爪,一把抓住那道灵力的边缘,硬生生将其撕开。
灵力屏障碎裂的瞬间,她欺身而上,肘击、膝撞、掌推,一气呵成,快得肉眼几乎无法跟上。
解乘风连退数步,接下了她一连串的近身攻击。每一下都带着足以碎石裂碑的力道,砸在他的格挡之上,震得他双臂发麻。
可他的脚步不曾乱。
他毕竟是解乘风。即便负伤在身,他的根基仍在那座山一般厚重的灵力根基之上,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撼动的。
“我的伤是重,”他说着,一掌拍出,“可你以为这就能奈何得了我?”
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却卷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千钧巨石当头落下。朝天虞横臂格挡,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脚跟在石板上犁出一道深沟。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歪了歪头,笑了。
“嗯,是挺硬的。”
下一瞬,她的身形忽然裂开了——不是血肉之躯的撕裂,而是像一张被扯碎的纸,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无数个红纸人四散开来,铺天盖地地朝解乘风涌去。
解乘风眉心一跳。
那些红纸人巴掌大小,薄如蝉翼,却灵活得像活物,有的贴地飞行,有的攀附墙壁,有的从天而降,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朝解乘风扑去。
他挥袖卷出一道灵力洪流,将正面的一群纸人尽数吹飞。可剩下的那些已经贴到了他身上——袖口、衣摆、后背、肩头。
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那些纸人忽然爆燃。
不是火,而是一种红色的、带着灼热气息的灵力炸裂。每一下爆炸都不算大,却精准、密集,像是千百朵火花同时在他周身绽放。
解乘风被震得身形微晃,衣衫上留下了数个焦黑的破洞。
但他没有倒下。
他闭上眼睛,身体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灵力护体如茧。剩下的纸人再贴上来时,便无法再爆裂,反而被那层光泽灼成了灰烬。
他睁开眼。
“你就这些把戏?”
“不急。”朝天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千百个她同时在说话,“这才刚开始。”
解乘风眉头微蹙,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脚下一空——他脚下的那块石板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一片虚幻的红色纸张,薄薄的,悬在空洞之上。
他的身体一沉,整个往下坠去。
那红纸像一张巨口,张开时无声无息,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直通地心。
解乘风在半空中调整身形,脚尖连点空气,借力向上纵跃——可头顶的缺口也在收拢,那张红纸的边缘正在像嘴唇一样合上。
就在他要被那张纸“吞没”的瞬间,一阵琴声忽然传来。
不是从远方的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像从空气本身里长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凝成了实质,像细丝、像金线,编织成一道柔韧的力场,托住了解乘风下坠的身体。
他借力一跃,重新落回实地上。
那张红纸在他身后无声闭合,消失不见。
朝天虞的身形重新凝聚在不远处,她挑了挑眉,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
密室的一个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跪坐于地,膝上横琴,垂着眼帘,像是从一开始便在那里。
醨瑾。
她的指尖还搭在琴弦上,余音未散。
“醨瑾姑娘,”朝天虞说,“你家掌门打架,你在这儿弹琴助兴?”
醨瑾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了下去,声音清淡:“弟子不敢参战,只奉命疗伤。”
“那你疗得还挺准时的。”朝天虞笑道。
解乘风已经站稳,理了理被炸得凌乱的衣袖,望着朝天虞,笑意重新浮上嘴角。
“襄妃娘娘果然手段繁多。倒是让在下开了眼界。不过——这种‘取巧’的功夫,能用一次,能重复用几次?”
他说着,指尖轻轻一勾。
一道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红纸人被震飞、碾碎,满天飘散的纸屑像一场红色的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朝天虞的身影也在那震荡中短暂地消散了一瞬,随即在数丈之外重新凝形。她脸上那从容的笑意没有变,但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那就来点不取巧的。”她说着,缓缓拔出腰间的剑。
剑身在微光中映出一道寒芒,映着她眉心的那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目。
解乘风看着她拔剑的动作,终于收起了那一贯的散漫神色。
“你当真要和我拼命?”
“那得看——”朝天虞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语气不紧不慢,“你把我的人藏到哪儿去了。”
二人对峙着。
密室之中,空气沉重得像凝成了实质。
醨瑾坐在角落里,指尖悬在琴弦之上,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疗伤”的时机。
而解乘风和朝天虞之间,那股张力已经绷到了极限。
……
“血瀣瀼,堕霃霃。四百朏魄蚀魇衣,魖鸦喑噬断膌笛。吹醒颢穹下,窅冥墟。”
“鼗铃魊,魌面魊。十三爝焰缝旒缀,胎眱缠缚献禜礼,魇神嚃目眦,齮我骫。”
傩腔吟哦:“嚄—— 天道闇。嚄—— 厄晷晹。活死蘖,蹀躞行。步步生魊,步步无归阒。”
“月城耆耇捧瓿甗,承四百稔哺餋魇靥,鸦悬谷根蘖在霒泣,饮尽未亡魂,最饕腥。胎息成魇,魇成墬。”
“墬中化魊,魊唱瘗歌:魇神蠹蚀三千刦,方悟饕餮,不辨餍饫。”
“血霝缝魂,魂作魌。魌覆膇骨,骨镌曩昔:四百春如电爚隙,隙中藏魊,魊即灏气。”
“厄晷晻晻,魇神覛覛活死蘖,归窀……归窀……血瀣又霃霃。谁溯四百稔前,未诞之名。”
“魇——蘖——觋——”
……
歌谣在识海深处回荡,如幽谷回音,似远似近。
“血瀣瀼,堕霃霃。四百朏魄蚀魇衣,魖鸦喑噬断膌笛。吹醒颢穹下,窅冥墟——”
解秋思缓缓睁开眼。
混沌之中,一道身影背对她而立,轮廓模糊,像浸在浓雾里的人影。
她张口唤她,却发不出声音。她迈步向前,脚下却有无数无形的丝线缠住小腿,寸步难行。
不管她走多远,那女子始终与她隔着同样的距离。
歌谣又起:“归窀……归窀……”
她一睁眼,那女子已立于面前,低垂着头。解秋思一惊,后退几步。
“好孩子。”那声音幽幽的,“阿娘在这里……救救阿娘……”
解秋思怔住:“什、什么?”
“睁开眼看看……看看外面……”
解秋思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话音未落,那女子猛地抬头,双手掐住她的脖颈——面目之上,空无一物。
剧痛如刀。
……
解秋思是被痛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缕缕淡蓝色的灵力缠绕,悬于半空。
下方,朝天虞立在地上,左臂齐肩而断,却在呼吸之间重新生出,肌肤完好。
“噢,”解乘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那位姑娘好像醒了。”
他一手捂着半颗被削去头颅,鲜血顺着指缝淌落,可他仍站得笔直,笑意未减。
……
闻人秋瓷身形急速下坠,着地前足尖微旋,整个人轻巧一转,稳稳立于湖面之上,水波不兴,如履平地。
她沉默了片刻,手中剑倏然掷出,直贯湖底,剑尖钉入某处暗纹正中。刹那之间,黑烟自湖底翻涌而上,如墨入水,弥漫四散。
她抬手一挥,结界在无声中修复,阵眼应声而破。
再一旋身,剑从湖底倒拔而起,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剑身,拖拽出一道上行的轨迹。
……
密室之内,朝天虞正与解乘风缠斗不休,剑光掌影交错如织。她忽然一顿,低头望去——自己的手臂正变得透明,边缘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
她抬头,见悬于半空的解秋思也开始了同样的消融。
解乘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那具棺材正在缓缓化作虚影,眉头狠狠一拧。
“……啧,又是闻人秋瓷那个女人。”
他提声喝道:“醨瑾,布阵!”
……
湖底深处,闻人秋瓷正握剑拔扯,忽然感到一股巨力反拽,将她连人带剑猛地往回拖去。她“啧”了一声,灵力催动数次,竟纹丝不动。
她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湖中,潜入湖底,双手紧握剑柄,运力一扯——
雷霆炸裂。
一道道刺目的电光自湖底爆发,如银蛇乱舞,将整片湖水搅得翻涌激荡。浪涛冲天,水雾弥漫。
待光芒散尽,闻人秋瓷再睁眼时,已身处一片虚空之中,四野空旷,不见天地,唯有回音如潮。
“闻人秋瓷。”解乘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沉沉如钟,“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闻人秋瓷嗤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剑,语气轻佻:“你说呢?”
她环顾四周,却不见朝天虞、解秋思,也不见那具棺材的影子。
阵已破,人不在。
她皱了皱眉,足下轻点,身形拔地而起——
解乘风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灰袍翻飞,面容苍白,肩头犹有暗红洇出。他伤势未愈,灵力流转之间隐隐滞涩,却仍站得笔直,目光沉冷地望着她。
二人对视一瞬,同时动了。
闻人秋瓷剑走轻灵,如游龙出水,招招刁钻,专攻他伤处间隙。解乘风则以掌代剑,力大势沉,每一击都裹挟着浑厚的灵力震荡,将她剑锋震偏数次。
二人在虚空中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灵力余波将四周的虚无都搅得微微扭曲,像是整片空间都在为他们的交手而颤栗。
闻人秋瓷渐渐占了上风。
解乘风伤势未愈,久战之下,气息已有些不稳。他接下一剑,被震得后退数步,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沿着指缝滑落。
闻人秋瓷没有追击。
她停下脚步,指尖在身前轻轻一勾——
蒙面的纱巾被火舌舔过,如花瓣般剥落,焦黑边缘卷曲着散入虚空。
纱巾之下,那张面容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眉目妖冶,唇色微红,一双瞳仁漆黑如深渊,似能把人魂魄都吸进去。她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刚刚醒来。
解乘风身形微微一滞。
他望着那张脸,瞳孔缩了一瞬。
“怎么,”闻人秋瓷歪了歪头,笑意越发张扬,“解掌门认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