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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叁 母亲   面纱化 ...

  •   面纱化作灰烬的瞬间,闻人秋瓷周身的气息忽然变了。

      不是渐变的,是骤然的、剧烈的、毫无过渡的转变——像是一潭死水之下忽然涌出岩浆,将整片湖面都烫得翻沸起来。

      虚空中原本弥漫的那些残余黑烟,在那一瞬间齐齐凝滞了。它们不再飘散,不再翻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僵在半空中,微微颤栗。

      解乘风只看了她一眼,便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方才那个与他缠斗的闻人秋瓷了。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每一缕发丝都在虚空中缓缓浮起,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着。

      她的瞳仁变得更黑了,黑到连光都照不进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而她周身的气流开始旋转,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以她为中心,向四面扩散。

      那漩涡是暗红色的,边缘带着焦黑的灼痕,像是从地心深处翻涌上来的某种古老的东西。

      闻人秋瓷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可虚空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啸音——像是成千上万根绷紧的弦同时断裂,又像是某种被封印太久的东西终于挣开了锁链。

      解乘风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想退,而是他脚下那片虚空,忽然变得滚烫。像是有一整片看不见的火海正在他脚底蔓延,隔着灵力护体的屏障,他都能感受到那股灼意穿透而来。

      “闻人秋瓷,”他声音压低,“你疯了。”

      “我没有疯啊。”闻人秋瓷笑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我只是开了个‘大’而已。”

      她五指猛地一收。

      虚空中那暗红色的漩涡骤然坍塌、收缩、凝聚,所有扩散的力量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然后——

      炸开。

      不是普通的爆炸,那是一声没有声音的炸裂,整片虚空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解乘风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卷起,无论他如何运功稳住身形,都无法抗衡那股冲击。

      他连退十几步,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踩出碎裂的纹路。

      等他重新站稳,闻人秋瓷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在空中。

      不止是“在空中”——她整个人悬浮在那片暗红色的漩涡中央,像是坐在一团火焰的王座上。

      那些黑烟在她脚下翻涌缠绕,像一群温顺的蛇,托着她的足尖。

      她的衣衫无风而自动,猎猎作响,那张妖冶的面容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

      解乘风眯了眯眼。

      这不对。

      她用了不属于这个“场”的力量。

      这片虚空是他的阵法构建的,在这里,一切灵力流转都该受他掌控。

      可闻人秋瓷此刻的力量,像是从阵法的缝隙里渗透进来的,是他无法压制的、不属于这个体系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好好打。

      她是在撕毁棋盘。

      “你想把这里拆了?”他问。

      “阵破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不过是觉得,一个一个找太麻烦。你把她们弄到哪儿去了?痛快告诉我,我让你留个全尸。”

      解乘风笑了。

      “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他话音未落,双手已在身前结出一个极为复杂的印。

      金色的灵力从他指间涌出,如千万缕细丝,在虚空中编织成一个网状的结界。那结界层层叠叠,像是一片由光线织成的竹篮,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闻人秋瓷看着他结印的动作,笑意更深了。

      “啧,来硬的?”

      她没有结印。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朝下,轻轻一抓。

      虚空中那些暗红色的漩涡忽然变得狂暴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四周的空间。那金色的结界在她这一抓之下,瞬间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解乘风指尖一紧,灵力加速灌注,裂纹被缓缓修复。

      可闻人秋瓷的第二爪已经落下来了。

      这一爪落在他的结界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用一座山撞上了一面钟。金色的结界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碎屑四散,像被啃食的饼干。

      解乘风咬紧牙关。

      他伤得太重了。

      如果是全盛时期,他根本不需要用结界挡她的攻击——他一掌就可以将她打退。

      可此刻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体内灵力流转时断时续,像一条被石块堵住的河流。

      他只能守。

      闻人秋瓷看出了他的吃力,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

      她不再只是虚虚地抓,而是整个人俯冲下来,像一道暗红色的流星,直直撞向他的结界。

      轰——

      金色的结界在那一撞之下,彻底碎裂了。

      碎片化作无数金光四散飞溅,像一场金色的雨。

      解乘风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才重新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

      他抬起手,擦去唇边的血迹,看着那道朝他缓步走来的暗红色身影。

      “你比她当年强了不少。”

      “你说谁?朝天虞?她强不强我不知道,但她挺会跑的,你把她扔哪儿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闻人秋瓷的身影忽然一闪,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你告诉我了,我就不烧你的棺材了。”

      解乘风眼神微变。

      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视线,很短暂——但闻人秋瓷还是捕捉到了。

      “哦,”她笑了,“在那边?”

      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抬手,掌心朝着解乘风偏头的方向,五指猛地一抓。

      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伤口,里面透出一缕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那光里,隐约可以看见几道模糊的轮廓。

      朝天虞,解秋思,那具棺材。

      闻人秋瓷正要伸手去拉——

      解乘风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那道裂缝的另一侧,一掌拍在缝隙的边缘上,像是要将它合拢。

      “你真烦人。”闻人秋瓷皱眉,身形一动,箭一般射向那道缝隙。

      可她扑了个空。

      解乘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道裂缝在她触碰到它的前一瞬猛地扩张开来,像一张骤然张大的嘴,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天旋地转。

      等她再次恢复视线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片虚空里了。

      四周是浓密的树林,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湿润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草木的气息。她站在一条小径上,身边没有任何人。

      朝天虞不在,解秋思不在,棺材不在。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把剑插进泥土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得很,解乘风,你等着。”

      远处的树梢上,一只乌鸦被她的声音惊起,扑棱棱地飞远了。

      她拔出剑,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

      无影宫深处,幽暗如渊。

      李月彻步入大殿,斗篷垂落,李鸿月紧随其后。

      “阿彻,你为何要与月城合作?无影宫与月城不是向来水火不容么?”

      “因为报酬高。”

      “想钱想疯了。”李鸿月翻了个白眼。

      李月彻行至主位前,终于停下脚步,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看似少女的面容——眉眼清冷,五官精致,唯独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与面容不符的深沉。

      “你知道,月城如今要本座做什么吗?”

      “嗯……不知。”

      “月城要本座将沈云瑶及其子女送去月城。”

      李鸿月一愣:“啊?他们疯了?”

      “报酬高,”李月彻在椅上坐下,“况且,此事对无影宫并无实际危害,接了也无妨。”

      “那……”李鸿月眉头微皱,“陛下若是生气,该当如何?”

      “与本座无关。”

      李鸿月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报酬到底有多少,值得你这般卖力?”

      李月彻抬眼:“一百万两黄金。”

      李鸿月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只黑蝴蝶无声穿窗而入,翩然落在李月彻指尖。蝶翼轻颤,旋即化为墨汁,顺着指缝滴落地面,渗入石缝,消散无踪。

      李月彻闭目片刻,待那信息在识海中化开,才重新睁开眼。

      “计划有变。”

      李鸿月凑上前来,兴致勃勃:“哦?说来听听。”

      “将沈云瑶与那个孩子,送还望月楼。”

      李鸿月眨了眨眼,满腹疑惑:“为何突然改变计划?”

      “报酬……五万两黄金。”

      李鸿月:“?”

      ……

      幽谷深处,烟尘未散。

      朝天虞立在碎石之间,半身染血,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焦黑卷曲,如同被什么东西一口啃去。

      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右手的剑尖拄在地上,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对面,醨瑾的琴弦绷得笔直,指尖尚未落下。

      解乘风站在醨瑾身后,指间的金线还缠绕在朝天虞的四肢上,像是蛛丝缠住了一只精疲力竭的飞蛾。

      “襄妃娘娘,”他微微偏头,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杀人,“认输,我让你走。”

      朝天虞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沾了血的眼睛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解乘风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他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声音,不是气息,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整片空间的重心忽然偏移了一寸,让他的脊柱本能地感到寒意。

      他猛地转身。

      不知何时,大殿的阴影之中多了一个人。

      黑色斗篷,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那人身形不高,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却占据了所有视线。

      “你是何人?”解乘风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微动。

      下一瞬,缠在朝天虞四肢上的金线齐齐断裂,像被风吹散的蛛网。

      朝天虞的身体失力前倾,在即将跪倒之前,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托住。

      “你是……”她抬头,望向那道黑色的身影,声音沙哑。

      李月彻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向解乘风,目光穿过兜帽的阴影,像两道冬夜里的霜光。

      “这个人,我带走了。”

      解乘风眯起眼:“无影宫的人,什么时候也开始管闲事了?”

      “不是闲事,是生意。”

      她抬手一挥——一道黑烟自她袖中涌出,将朝天虞笼罩其中。黑烟裹着朝天虞,如一道无形的流水,将她缓缓托起,朝李月彻的方向飘去。

      醨瑾手指一动,琴弦震颤。

      “醨瑾。”解乘风抬手拦住了她。

      醨瑾停住了,指尖悬在弦上,目光望向解乘风。

      解乘风看着那道黑烟将朝天虞完全吞没,又看着李月彻的背影缓缓转向殿门的方向。

      他没有阻拦。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知道,一旦他动手,这个“生意”,就会变成一场仗。

      “告诉你们宫主,”解乘风忽然开口,“这笔账,我记下了。”

      李月彻没有回头,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波澜不惊:“记得清楚点。”

      ……

      梦里又是那座宫阙,朱栏玉砌,月色如霜。

      朝天虞独坐窗前,望着檐角那轮冷月,良久不语。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将案上烛火吹得摇摇欲灭。

      “有相逢,便有离别。你说,我们会有离别的那一日么?”

      解秋思立在阴影处,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娘娘,离别是常有的事。人世间,没有什么是逃得过这一遭的。”

      朝天虞没有接话。

      她望着月亮,过了许久,才又开口。

      “可本宫有时看着你,总觉得你像隔着一堵墙。你时而是解秋思,时而是阿云……你到底是谁呢?”

      解秋思没有回答。月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清神情。

      ……

      解秋思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光。

      她躺在一具棺木之中,棺盖已去,周身开满了细小的白花,花瓣柔嫩,层层叠叠,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

      花丛簇拥着她,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头。

      她试着坐起来——身子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动弹不得。

      “……把我搁哪儿了?”

      “醒了?”沈清折的面容忽然出现在视线里,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

      “这是在做什么?”解秋思问。

      “放心,不是在害你。”沈清折直起身来,语气随意,“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你看我信么?”解秋思面无表情。

      沈清折像没听见似的,转身往外走,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你母亲在旁边躺着呢,和她聊聊天罢。”

      解秋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声音低低的:“……阿娘?”

      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皱起眉头:“我母亲……是昭仪公主?若真是如此,那沈清折就是我小姨?欸……?”

      ……

      另一处,山径之上。

      阿珀坐在石头上,嘴里嚼着包子,腮帮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问:“解姑娘和馆主呢?都五天了,你一直不肯说。”

      慕容浅雪望着远处,语气淡淡:“莫要问了。省些力气,一会儿便要进城了。”

      温且安走在一旁,拨开挡路的枝叶,随口问:“我一直在想,赤语阁总部究竟在何处?”

      慕容浅雪说:“你连赤语阁有多少个据点都摸不清,还想着总部?先走稳了脚下的路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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