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拾 离开   窗外竹 ...

  •   窗外竹林,细雨如丝,微风拂过,沙沙作响。

      朝天虞凭窗而立,望着那片被雨打湿的青翠,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娘娘,该用膳了。”解秋思唤了一声。

      “本宫不饿。”朝天虞头也未回。

      解秋思默然片刻,思绪翻涌。

      沈月瑶——她在史书上读过这个名字,那是大靖朝唯一一位拥有封地的公主。

      三日后,这位公主将入宫赴皇后的生辰宴。她倒想亲眼见见此人。

      “解秋思。”朝天虞忽然开口。

      “在。”

      “你去与皇后说一声,明日的茶宴,本宫身子不爽,怕是去不了。望皇后娘娘海涵。”

      “是。”解秋思应声,转身离去。

      ……

      宫道幽长,人影寥落。

      解秋思走在路上,心乱如麻。

      她根本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地的,更不知该如何回去。

      脚步沉沉,心事重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行至一处拐角,忽闻争吵之声。

      她悄然贴墙,探出半个脑袋。

      一位华服女子立在廊下,正对一名宫女说着什么。那女子眉目凌厉,语气却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我知道你是皇上身边的宫女。”华服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递了过去,“帮我把这散药放进陛下的茶水里。莫要让旁人发现。”

      那宫女后退一步,神色惶恐:“奴婢是新来的,不识得您。恐怕……不能为您分忧。奴婢还有事,先退下了。”

      她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寒光一闪。

      华服女子袖中滑出短刃,一刀刺入宫女腹中。鲜血喷涌,宫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软软倒地。

      那女子面不改色,拖起尸身,随手抛入旁边的池水中。

      水花溅起,又复平静。

      解秋思倚在墙角,静静看完了这一幕。眼中有些许惊讶,却无过多恐惧。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如来时一般,静悄悄地离开了。

      ……

      三日后。

      皇后的生辰宴,如期举行。

      大殿之上,金碧辉煌,丝竹盈耳。

      沈清折高坐主位,身旁是皇后顾相逢。

      后宫妃嫔寥寥——除了朝天虞,便只有顾相逢,以及一个男子。

      解秋思立在朝天虞身后,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那男子的身份:都水监,姓江。

      原是柳家贪污案中的受害者——其祖父被柳家诬陷,客死异乡,直至第三代,家族冤屈才得以昭雪。

      解秋思默默观察着席间的每一个人。

      觥筹交错,笑语盈盈,暗流却在不为人知处涌动。

      忽而,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凤华公主——沈月瑶。

      那位大靖朝唯一拥有封地的公主。

      她端起酒杯,笑盈盈地朝主座上的沈清折与顾相逢敬酒,姿态端庄,言辞得体。

      解秋思望着她,心中泛起寒意。

      三日前的池水,那具沉底的尸身,那包未被送出的“散药”……

      究竟是什么散?是毒么?她是要弑君么?

      解秋思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与那把滴血的短刃,属于同一双手。

      ……

      解秋思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帷,身侧只立着沈清折一人。她恍惚了片刻——方才不还在朝氏药馆么?

      她闭目凝神,过了好一会儿,记忆才缓缓归位。他们来了望月楼,住下了。

      “又做梦了?”沈清折问。

      “嗯。”

      “梦见了什么?我唤你许久都叫不醒。”

      “我睡了多久?”

      “只一晚,”沈清折微微倾身,“怎么,还觉着困?”

      解秋思抬眸望她,目光平静:“……你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沈清折一怔,随即轻笑:“为何如此笃定?”

      “你敢说自己不曾入我识海?我感知得到。”

      沈清折沉默了一息,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那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为何会梦到这些?”解秋思坐起身来,“那结界到底有什么古怪?你是靖朝最后一个皇帝么?顾相逢如何入了你的后宫?凤华公主当真给你下了毒?皇帝一年俸禄多少?你们皇室……”

      “你闭嘴,”沈清折笑容未变,语气却带了几分无奈,“自己翻靖国史册去。”

      “我也要做皇帝。”

      “滚。”

      ……

      夜深了,廊下只余灯笼数盏,摇摇曳曳。

      朝天虞与江无瑕并肩立于回廊尽头,话声低微,被夜风裹着,断断续续。

      “你分明可以杀了叶云墨,为何不动手?”江无瑕问。

      “没有用,那个人会救她。”朝天虞目光落在远处,“明日我们便离开望月楼了。你还有多久沉睡?”

      “还有数月,怎么了?”

      “你好好看着那个疯子。”朝天虞淡淡道。

      “……我省得。”江无瑕垂眸。

      “回去歇息罢,告辞。”朝天虞转身离去,衣袂融入夜色。

      江无瑕站在原地片刻,也转身往回走。行至一处拐角,忽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将他拽了进去。

      他下意识挣扎,定睛一看,是解秋思。

      “你……吓死我了,有何事?”

      “你就是那个都水监罢?”解秋思问。

      江无瑕面色微变:“什么都水监?我不知道。”

      “罢了。”解秋思不再追问,“书阁在何处?”

      “那不是谁都能去的。”

      “楼主允了。”解秋思摊开手掌,一道金色符文浮现其上,光芒流转。

      江无瑕沉默片刻,转身道:“随我来。”

      ……

      书阁深处,深渊如墨。

      解秋思立于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水袖自腕间舒卷而出,缠住身侧扶手,带着她缓缓下降,衣袂翻飞如蝶。

      落地时,她环顾四周。

      布局与朝氏药馆的书阁如出一辙,书架盘旋而上,纸人飘浮穿梭。唯一不同的,是案几后方立着一扇屏风。

      高两丈一尺,长一丈五尺。屏风之上绘着一位女子,凤袍加身,凤凰盘旋于周身,华贵逼人。

      解秋思望着那女子的眉眼,觉得与沈月瑶有几分相似,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她没有多想,只侧首对身侧飘浮的红纸人道:“把《靖国史册》取来。”

      “是。”纸人应声而上,隐入高处。

      ……

      月高悬,云遮天。

      池水如星河倒泻,波光粼粼,碎银万点。池中央,美人抚琴,指尖起落间,琴声温婉如水,潺潺流淌,沁入夜色深处。

      池前,一位俊美公子跪坐于地,衣袂垂落,双目微阖,似听似醉。

      池水随着琴声缓缓升腾,在半空中蜿蜒流淌,如一条无形的银带,环绕在他周身,将他笼在一片流光之中。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夜风。

      那公子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淡,落在池中美人身上:“醨瑾。”

      美人抬眸望他。

      “我仍如从前一般梦魇,再来一曲罢。”

      醨瑾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按住琴弦:“不可,再弹下去,掌门又该嗜卧了。”

      解乘风闻言,唇角微扬,笑意浅淡,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无妨,反正无影宫也不许我醒着,不是吗?”

      醨瑾沉默。

      无影宫向来行踪诡秘,极少露面,可一旦出现,便无人知晓他们的真正意图。

      上回天阙运送“货”往毒谷,半路便被无影宫截杀,连解乘风也遭了重创。那一役之后,无影宫便再次隐入暗处,再无音讯。

      可谁都知道,他们不会就此罢手。

      “两百年前,”解乘风忽然开口,“武林盟曾召集二十个门派围剿无影宫。最后无影宫毫发无损,反倒是正道门派元气大伤。”

      他说话间,指尖凝起灵力,以手为笔,以天为书。

      一道流光从他指尖溢出,在半空中徐徐展开,如一幅从岁月深处浮出的画卷,缓缓铺陈于池畔夜色之中。

      那画面如银河般环绕在池水四周,光影流转间,可见一头巨龙被符文铁链层层缠缚,困于天地之间。

      龙身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如蚁群般铺满原野,而更远处,寸草不生,荒凉如死地。

      醨瑾微微一怔:“这是……”

      “秦宫灭门那夜,”解乘风望着那幅画卷,目光深远,“应该是六百年前的事了。”

      “看这个做甚?”

      解乘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画面中那些模糊的人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暮鼓。

      “那个时候,我也在其中。我亲眼看着那些将领一个个死去,亲眼看着无影宫宫主屠龙,亲眼看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醨瑾,唇边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着闻人秋瓷葬身火海。”

      ……

      解乘风引着醨瑾,沿石阶而下,步入地下密室。走道两侧的烛台随他经过,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幽幽的火光次第蔓延,照亮幽长的甬道。

      密室最深处,空阔沉寂,正中只放着一具棺椁,木质沉黑,毫无纹饰。

      解乘风行至棺前,手抚棺盖,唇角噙着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可知,这里面是什么?”

      醨瑾驻足,目光落在棺面上:“……不知。”

      “我允你打开看看。”解乘风退后半步,将棺前的位置让予她。

      醨瑾闻言,却沉默了片刻,不曾动作。

      解乘风见她未有反应,回头望她:“怎么?”

      “……我感受到了。”醨瑾缓缓开口,目光仍锁在棺上,“活人的气息。”

      解乘风微微一怔。

      “这里面。”醨瑾抬手指向棺椁,声音清冷如霜。

      “不可能。”解乘风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已死了四百年。”

      “那她是谁?”

      “你打开便知。”解乘风再次退步,双手负后,示意她自行查看。

      醨瑾不再多言,指尖拨动琴弦。一声轻响,音波如刃,切过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棺盖应声而移,徐徐滑开,露出底下之人的面容。

      醨瑾上前一步,低头看去。

      棺中之人,面容素净,眉目安然——竟是沈云瑶。

      她皱了皱眉:“这位是谁?”

      “你不必管,”解乘风走近,目光沉冷,“你方才说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可能再具体些?”

      醨瑾闭目凝神片刻,复又睁开:“……那气息不在她身上,在南边,某处。”

      ……

      夜深,万籁俱寂。解乘风卧于榻上,好不容易沉入睡眠,却又被旧梦拽回。

      火光冲天。少年的他立于高楼之上,将一位血肉模糊的姑娘推下栏杆。她坠落,衣裙翻飞如残蝶,坠入下方翻涌的火海之中。

      他俯身望去,隔着灼热的空气,隔着漫天的烟尘,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惊恐,没有不甘。

      只有……怜悯。

      他猛然惊醒,霍然坐起,额头冷汗涔涔,头痛如裂。

      又是她。

      闻人秋瓷。

      那个难缠的女人,时隔六百年,仍旧不肯放过他。

      他抬手按着额角,喘息未定,低声喃喃:“……是她来找我了。六百年了,你还是这般难缠。”

      可他终究想不通。

      那个时候——她被推入火海之时,为何是那般表情?

      甚至被活活烧死,都不曾挣扎一下。

      ……

      林间小径蜿蜒,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

      “我的病不是还没好么?”解秋思跟在后面,脚步拖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我们这样走了一个礼拜,你是想把我累死在路上么?”

      慕容浅雪头也不回:“解秋思,你好吵。”

      阿珀走在一旁,侧首问温且安:“你跟来做什么?你本不必同行。”

      “你都问了好多遍了。”温且安抹了把汗,笑道。

      “那你为何总不肯说?”阿珀不依不饶。

      “好吧,”温且安叹了口气,“我是出来寻我师傅的。”

      阿珀眨了眨眼:“你师傅是谁?”

      “望月楼楼主的师傅。”温且安道。

      “说了好似没说一般……”阿珀嘟囔。

      话音未落,朝天虞忽然停步。阿珀猝不及防,一头撞了上去,捂着额头:“哎呀——馆主怎的忽然停下?”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前方石阶层层叠叠,蜿蜒入云,望不到尽头。山雾缭绕,将更高处的石阶吞入一片苍茫之中。

      “我想,我该回去收衣服了。”解秋思转身欲逃,后领已被慕容浅雪一把抓住。

      “这又是何处?”阿珀说着也要转身,“我要回家吃饭了,你们先玩。”

      话音刚落,也被慕容浅雪提住了后领。

      “我想,师傅该是在赤语阁,我先去寻她了。”温且安转身要溜,却被阿珀抓住了后领。

      朝天虞回过头来,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这台阶没有你们想的那般远。走上去,便是温泉。”

      “当真?”温且安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走罢!”

      ……

      结果,他们被骗了。

      从日头高照走到暮色四合,石阶仍不见尽头。四周已是云雾缭绕,山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像走在天边一般。

      温且安仰面躺倒在石阶上,大口喘气:“我这是来渡劫的么?为何不能御剑!”

      朝天虞回头看了一眼——四人东倒西歪,阿珀甚至不知何时已蜷在石阶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猫耳朵微微抖了抖。

      “你以为出来一趟,便不用锻炼了?”朝天虞淡然道。

      无人应答。

      只有山风穿林而过,吹动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