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冬无夏》徐衵

5、安神枕头 安神枕头

　　进教室时，他从后门看到段奕正坐在位置上低头刷题。
　　他总是这样，无时无刻都在学习。
　　有两个女生拿着数学课本过来问题，谢岍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讲题的侧脸，脸上的笑灿烂的犹如三伏天的太阳。
　　啧，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段奕给那两个女生讲完题后，低头继续刷自己的卷子。
　　谢岍衍走过去时，他也没抬头。
　　谢岍衍用脚勾开椅子，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时，段奕也没抬头。
　　直到谢岍衍把已经拆了包装的枕头举在段奕的卷子上方，他才终于停笔，并抬头看他。
　　谢岍衍松手，枕头掉在桌上，与试卷相撞发出轻微响声。
　　段奕拿起来发现是个枕头后:“？”
　　谢岍衍坐下，大爷般的翘起二郎腿:“安神的，希望你每天都能睡个好觉。不用太感动，关心同桌是我应该做的。”说完，倾身冲段奕眨了眨眼:“你说是吧？”
　　段奕:“……”
　　他拿出手机:“多少钱，我转你。”
　　谢岍衍摁住他的手:“不用，谈钱多伤感情啊，明天给我带杯豆浆就好。”
　　晚自习时没有老师来，黑板上面挂着的小监控转了两圈后，电脑上弹出一条QQ消息。
　　班长迟枫楠低着头折爱心，副班长走上讲台点开QQ。
　　老班:“化学老师请假了，你们安静自习。背背公式，写写作业，做做计算题，明天大课间不跑操，我抽查。”
　　副班长回复:“安静自习中，公式已复习，计算题已做，作业进行中，明天大课间我们想做作业，抽查往后延延呗？”
　　老班:“规划的挺好，相信你们今晚就能把作业规划好。”
　　这时，后排有人喊:“你说晚自习我们要唱琵琶行！”
　　副班长回头:“家人们认命吧，我有点害怕。”
　　“哪吒认命我不认，我命由我不由天！”
　　有人评价:“咱班的魔丸出世了。”
　　副班长再次拖出键盘，回:“老师，我们是你的亲学生，轻点抽。”
　　老班:“OK?”
　　快下课时，段奕用笔端敲了两下谢岍衍的桌子:“你那本练习册做完了吗？”
　　谢岍衍把那本练习册推过去，翻开的页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当然。”
　　段奕拿过来翻了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谢岍衍把凳子往右移:“有看不懂的可以向我请教哦，我随时上线，保证有耐心。”
　　段奕挑眉:“你对别人没耐心？”
　　谢岍衍:“我有厌蠢症，超过两遍还听不懂的我就自动定义为傻子了。”
　　段奕轻笑一声，把手里的练习册又翻了一页:“你这字得练。”
　　“能看懂就行，又不是书法比赛。”
　　“那这是什么？”段奕指着一个潦草的公式问。
　　谢岍衍看着自己写的东西停顿了两秒:“应该是……韦达定理”
　　段奕斜眼看他，面无表情的评价:“我还以为你画了一只跳舞的蚯蚓。”
　　谢岍衍舌尖抵了下上颚，强忍着没笑:“那你看懂蚯蚓跳的什么舞了吗？”
　　段奕:“……”
　　第二天大课间没跑操，班主任曲置也没检查数学公式。
　　高二三班的三十多个人有惊无险的度过一个大课间。
　　……
　　下午，永安街滨河实验小学旁。
　　段奕靠在一棵柳树上，手里夹着一只没点燃的烟。
　　正是放学的时间，距离学校门口不远的地方停着几辆卖淀粉肠和棉花糖的小车。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生意总归不会差。
　　吴瑞琦拿着一份烤冷面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跑着过来后，用竹签挑起一块试图与段奕一起分享美味。
　　段奕皱眉看着那块被香菜碎裹满的烤冷面，果断扭头。
　　对方拒绝了你的分享。
　　吴瑞琦也不在意，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自己享用。
　　段奕掏出打火机，甩开滑盖后，点燃烟咬在嘴里。
　　吴瑞琦往嘴里送了一块烤冷面，一边吃一边点评:“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嘴挑的都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段奕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雾模糊了他的脸:“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觉得香菜好吃的。”
　　“分明就是一股臭虫味。”
　　吴瑞琦忙着享用美味，只言简意赅的反驳了几个字:“不懂欣赏。”
　　几分钟后，他突然想起什么，用胳膊肘捣了捣段奕的小腿:“你和那个谢岍衍进展的怎么样了？”
　　段奕:“？”
　　“什么怎么样了？”
　　吴瑞琦:“我看你们这两天玩的挺好的，男人的第六感告诉我，他绝对对你有意思。”
　　段奕:“…………”
　　还不等他开口，吴瑞琦又说:“奕啊，这年头对象可不好找，你说你这些年活的孤孤单单的，连朋友都没几个，明年我就要去国外了，你身边要是有个对你好的，爸爸远在他乡也能放心。”
　　段奕:“……………………”
　　他强忍着才没让鞋尖踢上吴瑞琦的屁股，好歹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出手实在有伤感情。
　　段奕在内心默念了两遍:“特殊人群，多多包容。”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摁在墙上碾灭:“朋友这种东西，有一两个能交心的就够了，多了没用。”
　　吴瑞琦点点头表示赞同，但他内心却并不这样想。
　　段奕是个很好的人，他的生命理应有很多爱他的人，而不是一直被一句“孽种”笼罩。
　　只是在这个年纪，几乎所有人都是无能为力的，即使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吃完烤冷面后，他将盒子精准投进了五米外的垃圾桶里，拍拍手站起来:“你今晚回家？”
　　段奕嗯了一声，反问:“不回家，我还能去哪？”
　　“你爸不是回来了吗？你……”
　　段奕没说话，侧眸看着柳树枝干上的纹路。
　　吴瑞琦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也没再说别的。
　　……
　　晚上七点半，御景阁别墅区内的一栋二层别墅内。
　　段奕跪在墙角的矮柜前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了。
　　矮柜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明媚，漂亮，与段奕的眉眼如出一辙。
　　照片前摆着一些她生前爱吃的水果。
　　段奕看着照片，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尽管这个人是他的妈妈。
　　一个小时前，他刚打开门，就得到了来自父亲段仅南的指令:“去我妻子照片前跪两个小时。”
　　段奕一句话没说，上楼去卧室放下书包后走到矮柜前跪下。
　　这样的事，从他五岁时就开始了。只要段仅南在家，他每次放学都还在榆南的照片前跪着。
　　有时是一个小时，有时是四五个小时。
　　榆南是因为难产而死的，所以段仅南一直将段奕视为诅咒般的存在，他认为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妻子，是他导致了后来这一切的发生。
　　因此，段奕从小到大从未庆祝过一次生日，他自出生起就是保姆带大的，段仅南不仅从没抱过他，甚至连名字都懒的取。
　　“奕”这个字是他的小姨，也就是榆柚年的妈妈在书上随便找的字。
　　段仅南戴着耳机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是结婚时榆南用淮樛族语宣读誓言时的录音。
　　那年，她21岁……
　　保姆刘阿姨将饭菜摆上餐桌，然后走到沙发旁温声开口:“段先生，该吃饭了。”
　　段仅南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起来吧。”
　　三个人吃饭，饭桌上却摆着四副碗筷。
　　段奕扶着膝盖站起，走到餐桌旁。
　　餐桌上的饭菜丰盛，一看就让人非常有食欲，但段奕却没有丝毫胃口。
　　“爸爸，我今晚不想吃，可以先上楼吗？”
　　段仅南没理会他，只是不时往手边的空碗里夹菜。
　　段奕无奈只好又用淮穋族语又问了一遍，段仅南才终于舍得分给儿子一个冷淡的:“随你”
　　段奕上楼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突然什么都不想做。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吴瑞琦发的，其余都是公众号推广。
　　〖世界第一强〗:“你爸发现了没？”
　　段奕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E〗：“没，家里百合花味太大了”
　　对方没回消息，段奕侧躺着，无目的的浏览着微信界面。
　　人好像都是有两副面孔的，一副对外，一副对内。
　　对外，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学生，家长口中的别人家孩子。
　　对内，他其实只是一个会抽烟喝酒，甚至打架的问题少年。
　　野草的生长都需要雨露的滋润，更何况是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