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争渡 “时候 ...
-
“时候不早了,你身子还没好,回去休息吧,明日我带医者去看你。”赤鸢宠溺的揉了揉花奈何的头。
夜里风还是有些冷,冷的花奈何红了鼻头。
“少君比刚来府中的脉象已经稳定很多,可是还是根基虚弱,老夫开的这固本培元的方子,定要按时按量去吃,万万不可再劳神伤身。”
花奈何坐在榻上,床榻绵软无骨,他也浑身无力,吃了药又模模糊糊地睡下了。
屋外水车吱呀呀,水流声哗哗又淅淅,郁金香一朵朵傲然于世,也许堤坝的泥沙被溪流冲刷,在水里无意识的翻卷,也许天空里的云朵在风的引领下,不知不觉改变了形状,位置,又或许,只是没人关注所以它放肆的变换,这一天,风是怎么吹,叶是怎么落,风铃是怎么响,含羞草是怎么闭合,蜗牛是怎样漫步,都和花奈何无关,因为他睡着了,十分香甜。
他只知道被子是不是还盖在他身上,若是被子被蹬掉了,也能不需要醒过来,用潜意识拉直,哪里的温度要高,哪里的阳光会让他想要翻身,在睡梦里什么都不用想,就让本能替他决定,暖暖的很幸福,更令人喜悦的还有他什么都不用记得,只需要一直编造一个能飘飘然的美梦,就能够长远地逃避。
他想忽略痛苦所以不肯轻易醒来。
娘,我们今天能不能去喂鹧鸪。
花奈何划拉着脚,脚上是新绣的虎头鞋。
今天不行,今日夫子要来教你识字,你忘了?
那我散学能不能去放纸鸢?花奈何想一出是一出。
好,带你去。
娘,皮影戏,今日听其他孩子说了,我也想看。
花奈何拿出手指比划,好似自己手里有皮影小人。
那个在厨房的身影擦擦手,问,要到哪去看。
镇上!花奈何双手高举过头。
娘,为什么我们不养只狸奴。
花奈何蹲在笼子前,一只小猫蹭他的手,花奈何手指不自觉抽动,他收回手,眼睛亮亮的。
娘养你一个就够了。赤理忙着挑选着新布料,头也没抬。
那我养一个狸奴就够了。
小花奈何抱着小猫,赤理无奈地牵着他。
娘,呜呜呜呜呜。
花奈何衣服被扯得东扭西歪,有些地方也已经开线,眼睛更是红肿,看上去受了很大委屈。
怎么了?怎么搞得?
他们说我偷了买饭票的银两。
花奈何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
你没有对不对?我们知道你没做,所以该哭的不是你,我们不怕,咱们去找夫子。
娘,夏天好热。
花奈何摊在床上。
娘有一秘方。
花奈何坐起来。
娘,快说啊。
你帮娘泡点绿豆。
太棒了,娘,是冰糕。
花奈何手舞足蹈。
娘,中秋要到了,我们做点月饼去送给师父,花琗姨。
你去买些面粉,家里没有了。
好。花奈何穿上鞋,就朝外面飞奔。
火急火燎的抱着一袋面粉回来。
赤理不由得紧张,小心点,别摔了。
果不其然,花奈何栽了个跟头,眼冒金星。
花奈何站在板凳上,拿一个小盆和面,赤理就站在旁边,拿一个更大的盆。
从和面开始,擀面,将花生核桃瓜子芝麻杏仁松子敲打的碎一些。
花奈何灵机一动,将月饼捏了个兔子形状,刷上油,和那些用模具倒出来的月饼放在一起。
好了吗,好了吗?花奈何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脱模,再刷油。
月饼色泽鲜亮,只是兔子没做成,花奈何闻了一下,一种谷米的香气迎面而来,花奈何就要去拿,赤理眼疾手快,叫他先去洗手,刚刚才碰过泥土和柴火。
等花奈何洗完手,赤理已经把月饼分好装,大大小小的袋子,每个袋子里还有一块反光的圆月形状镜子。
花奈何看着总觉得缺点什么。
左思右想,放了几朵娇艳的花。
要娘亲讲故事,娘,亲亲。
从前有一个人叫做大禹......
娘,我做的花灯架子,只要糊上这图纸就大功告成了。
花奈何在纸上缓缓描画出一个月亮,又涂在灯上。
两人提着灯,往钓春台去。
白日秋高气爽,下午却还是温度骤降,狂风起,花奈何在风里摇摇晃晃,没拿住手里的袋子,他手忙脚乱想拾起散落的月饼,狂风吹破灯笼纸,也吹熄了灯,花奈何有些懊恼,赤理只是帮他把月饼重新装回布袋子,三两下变成一个小背包,让他背着。
月饼有层层包裹,没有沾到丝毫污渍,只是灯被吹烂了再也没法用了。
两人紧赶慢赶可算是到了钓春台,钓春台小聚,花琗,师父,都已经落座,桌上小酒好菜摆放有序,青瓷白盏桂花酒,醋鱼,鲜白的鱼肉浓厚的酱料,小葱段的色泽,蒸蟹,温黄的灯光下,泛着盈盈的光泽,扇贝粉丝,连蒜末辣椒都恰到好处,莲藕排骨汤,藕透出淡淡的粉色,宝石般的石榴,刚刚洗过仍然点缀着水珠的梨,冒着热气糖霜味道的板栗,还有菱角,莲子,糖酥。
赤理打开自己拿的食盒,将月饼妥善摆盘,花奈何也跟着帮忙。
月上柳梢头,几人兴致大起,就要赏花,夜里提灯也只能看清面前的几朵花,却还是让几人笑成一团,走出园子便是池塘,沈骏非要上船,看水中明月,四人你拉着我,我跨着你,笑得前仰后合便上了船。
沈骏随手捞起一截被鸭子弄倒横躺水中的芦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今日既是中秋,少不了诗词歌赋,那便玩个游戏,以今日所见之物,诵诗词歌赋,这芦苇作证,谁接不上来,就,就自罚三杯。
沈骏把这芦苇递给花奈何,算是开始了。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花琗接过芦苇,我读的诗少,接不上来了,琮琮可要给我支招啊。
花奈何笑盈盈,你尽管玩,我替你出诗,要是我也接不上了,我便替你喝。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芦苇自然而然到了赤理手里。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兜兜转转,沈骏三两下又说出一句。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是不是太过简单了,花琗捂住嘴。
赤理脱口而出,自古逢秋多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三个人齐齐笑起来,打趣到,今日赤理定是看到青霄玉女下凡了。
赤理笑着说自己糊涂,先喝了三杯。
三杯酒下肚,赤理笑眯眯地说,继续。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半壳含黄宜点酒,两螯斫雪劝加餐。
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哎呀,我愿是想着这句,到被你抢了先。
花奈何就要替她,她抢先,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随后给花奈何使个眼色。
菱池如镜净无波,白点花稀青角多。
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蘸潇湘。
又到了花琗,她左思右想,哎呀,胸无点墨,花奈何,你替我说一个。
花奈何自然而然接上,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赤理点点头,紧接着说出了下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几人改了玩法又玩到深夜,醉成一片。
我知道,这叫,醉里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花琗看着水里的倒影。
几人也没什么力气,只顾着笑。
不醉不归,几人转瞬又推杯换盏起来。
昏睡到第二日下午醒来,花奈何发觉自己在小屋里,收拾收拾,束好发,便出门买了点醒酒的茶汤,一碗下肚,神清气爽。
不知道师父去哪了,也不知道娘去哪了,他挠挠头,决定给他们也带一些,回家之前,总得和花琗姨说一声。
他又回去,天黑了,屋里灯亮着,静悄悄。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看到花琗在灯光下,缝着发簪,看见他,自然地停下来,微微笑,“你回来了,兔计呢,又跑到哪去了。”
花奈何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着头,泪水就直直滴落在地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的心跳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企图掩饰什么。
我给姨娘带了醒酒汤。
你在说什么啊,我没醉啊。
你喝醉了,快醒醒吧。花奈何扬起一个笑脸。
怎么了你这孩子?花琗十分不解。
我只是,有点想你。
想我?不是才见过吗?
花琗。
嗯?
我该醒了。
花奈何从床上醒来,只是一个短暂的梦,却让花奈何无比清楚的认识到沉溺在族人的尊敬,至高无上的荣耀,过去的遗憾并未真正被弥补,未来的安稳也并没有被握在手心,要想向前看,得做实事,不是做梦,何况兔计已死,水无意生死未卜,他却已经沉醉在自我编织的美梦无法自拔,美圣嘉玉·天成的光辉太盛,被幸福冲昏了头。
“姑姑,水无意,现在还是没有消息吗?”
“我们照着你给的消息到处找遍了。”
“我亲自去。”
“你安心休养。”
“过去多久了?”花奈何恍惚地问。
“半年。”
花奈何昏迷了三个月,也就是说,他已经休养了三个月,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享受着外祖母外祖父的呵护,姑姑的珍视,族人的尊重,心安理得的忽视了水无意三个月,甚至忘记了他不仅是美圣嘉玉·天成,还是花奈何。
“我得去找他,活要见人。”
“远行,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