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卷·青岁栖》青柠渡

6、余酸 她以为她等

　　顾长渊第一次登门，带了一方端砚。
　　他说是前朝的古物，墨堂温润如婴肌，配得上大小姐的笔墨。江崇远爱才，对这位翰林院的后起之秀本就青眼有加，见他对女儿上心，自然乐见其成，笑呵呵地替江亦柠收下了。
　　江亦柠没有推辞。她不是看不出父亲的用意，也不是看不出顾长渊的心思。只是两家的交情摆在那里，顾长渊又是顾家嫡长子，她若当场驳了面子，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她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让春鸢将砚台收进书房，转头便忘了这件事。
　　第二次登门，顾长渊带了一匣子新刻的诗集。说是自己闲暇时整理的，想着大小姐爱读书，便送来请她雅正。江亦柠翻了翻，字迹工整清隽，确是用心之作。她礼貌地夸了几句，让丫鬟收了，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第三次，他约她出府赏菊。
　　帖子上写的是“城东菊圃新开，敢邀小姐同赏”。江亦柠本想推辞，继母却在旁边笑盈盈地说：“顾公子一片诚心，柠儿莫要拂了人家的好意。两家是世交，出去走走也无妨，带上春鸢就是了。”父亲也点了头，她推脱不得，只好应了。
　　赏菊那日天气晴好，顾长渊谈吐文雅，举止有度，一路上与她说些诗词书画、朝堂轶事，确实不让人生厌。江亦柠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话不多，笑不深，却也没有冷场。临别时顾长渊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是一支羊脂白玉簪，雕工精致，玉色温润。
　　“大小姐素雅，这支簪子不张扬，配你再合适不过。”他说得诚恳，目光温柔。
　　江亦柠看着那支簪子，没有伸手去接。她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顾公子厚爱，只是这等贵重之物，亦柠不便收受。”
　　顾长渊笑道：“不值什么，不过是见这玉色清透，想起大小姐，便顺手买了。你若不喜欢，我拿回去换一支。”
　　话说得这样周全，倒让她不好再推。她想着回头让父亲寻个由头退回去便是，便没再坚持，微微颔首算是默许。只是这一幕，隔着半条街，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里。
　　苏泠弦是出来给琴行送弦样的。
　　她拐过街角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人。江亦柠穿着一身月白素锦长裙，站在菊圃门口的银杏树下，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秋阳从枝叶缝隙间筛下来，将她整个人照得温婉如画。身旁立着一位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长身玉立，眉目温润，正含笑递上一只锦盒。
　　郎才女貌。赏心悦目。般配至极。
　　苏泠弦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看见江亦柠微微垂下头，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位公子笑了起来，锦盒又被往前递了递。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清江亦柠的表情，只看见她没有推开那只锦盒，也没有转身离开。她站在那里，安静地、柔顺地，像一株被秋阳温柔包裹的白玉兰。
　　苏泠弦攥紧了手中的弦样，桐木的边缘硌进掌心，钝钝的疼。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江亦柠是相府嫡女，迟早要嫁人。顾家是簪缨世族，顾长渊年少有为，容貌品性样样不差，与江亦柠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金玉良缘。她一个风月楼的琴姬，拿什么去比？拿什么去争？她甚至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她早该知道的。
　　苏泠弦转过身，将那道月白的身影连同满街的银杏一并抛在身后。她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弦样被她攥得太紧，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仿佛这点痛能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以为她有的是时间。她以为江亦柠那层厚厚的壳，只要她一点一点地敲，总有一天会为她裂开一条缝。可现在她才发现，也许那层壳还没敲开，门就已经对别人敞开了。
　　那天之后，江亦柠发现苏泠弦不见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不见——她知道苏泠弦还在京城，还在风月楼，还在各府的宴席上抚琴。只是那个隔三差五便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忽然之间便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父亲又请了她两回，头一回管事回话说苏姑娘染了风寒，不便出门；第二回说苏姑娘接了宁远侯府的帖子，分身乏术。江亦柠当时正在书房里誊写账册，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染了风寒？那日她在街上看到的身影明明利落得很，不像是抱病的样子。
　　也许是真的忙。她这样想着，便没有再多问。
　　可是等到第三次、第四次，苏泠弦依旧没有出现。重阳过后是霜降，霜降过了便是立冬，日子一天天冷下来，苏泠弦再没有踏进相府一步，再没有绕到后院来偶遇她，再没有拎着油纸包来亭子里找她说话。
　　那些没头没脑的暧昧话、那些猝不及防的小动作、那些让她窘迫又心跳加速的靠近，忽然之间全都没有了。像是有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抽走了她生活里的一抹亮色，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抹颜色原来已经占了那么大一块地方。
　　她坐在六角亭里看书，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竹帘被风吹得沙沙响，石桌对面空空荡荡。她抬起头来，目光下意识地朝藤萝架那边望去——藤萝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蔓在秋风里摇晃，架下什么人都没有。
　　她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叫来春鸢换一壶热的，春鸢换好了端过来，她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不是茶的问题，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又过了几日，江亦柠在书房帮父亲整理往来信函，无意间瞥见桌上摊着一本琴谱。是苏泠弦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说是有几处指法需要商榷。琴谱还翻在那一页，旁边搁着一支削了一半的竹制琴拨，是苏泠弦临走时随手放在那里的。
　　江亦柠的手指在琴谱上轻轻抚过，停在那支琴拨上。竹片削得光滑平整，边缘还残留着刀痕，看得出削的人手艺并不娴熟，却削得很认真。
　　“父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苏姑娘许久没来了，这本琴谱还在等她。”
　　江崇远正在案后批阅公文，头也不抬地说：“哦，前几日我让人去请过，她说近来事忙。大约是年底各府宴请多，抽不开身。”
　　“嗯。”江亦柠应了一声，将琴谱合上，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转身出了书房。
　　她走在回廊里，脚步不疾不徐，面上神色如常。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站在廊柱旁，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桂树，心里翻上来一个她不愿意细想的念头——
　　她是生气了。苏泠弦一定是生气了。可她在气什么？
　　是因为自己总是躲着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江亦柠想不明白，又或许她隐约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她咬了咬下唇，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压回心底，重新端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迈步朝后院走去。
　　可她走得越稳，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就越清晰。
　　冷战持续到了第七日。江亦柠没有去找苏泠弦，苏泠弦也没有来找她。两个人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各自待在各自的这边，谁也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
　　江亦柠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样也好。她本就是相府嫡女，苏泠弦本就是风月楼的琴姬，身份悬殊，本就不该走得太近。那些暧昧的话、那些亲昵的举动、那些让她乱了方寸的瞬间，不过是苏泠弦一时兴起的玩笑罢了。既然是玩笑，散了也就散了，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这话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泠弦的脸——笑着的、认真的、靠在廊柱上歪着头看她的、从水里把她捞起来时湿漉漉的、凑在她耳边低语时眼角微弯的。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遍一遍地回放，像是有人在暗夜里拨了一根琴弦，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她烦躁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苏泠弦，你到底在气什么。你若是觉得我不识好歹、不知好歹，你大可以来跟我说清楚，而不是这样无声无息地、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可她忘了，从头到尾，她也没有给过苏泠弦任何一点好脸色。
　　第八日，春鸢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包桂花糖，笑嘻嘻地说：“小姐，奴婢在东街碰见苏姑娘了，她还跟奴婢打招呼呢。不过她看起来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大约是真的病了一场。”
　　江亦柠正在绣花的手顿住了，针尖刺进指腹，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她低头看着那颗血珠，愣了一瞬，才将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漫开，涩涩的。
　　“她……说什么了？”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没什么，就问小姐近日安好。”春鸢歪着头想了想，“对了，她还说这家的桂花糖是新到的，让奴婢带回来给小姐尝尝。苏姑娘人真好，明明跟小姐也不算熟，却总惦记着您。”
　　江亦柠看着那包桂花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拆开油纸包，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糖很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来，和她第一次收到的那包一模一样。她含着那块糖，含了很久，直到甜味在口中慢慢变淡，淡到只剩下桂花若有若无的余香，才轻轻咽了下去。
　　“春鸢，”她放下绣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天边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云层，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明日若是天晴，替我备车，我想去城东的菊圃看看。”
　　“小姐要赏菊？可菊花都快谢了呀。”
　　“那就看看快谢的菊花。”她头也不回地说。
　　春鸢觉得自家小姐最近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只好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江亦柠站在窗前，攥紧了窗棂。晚风灌进来，凉意透骨，她的脸却微微发烫。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真的去找她，也不知道就算找到了，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示弱的话。
　　可她隐隐觉得，如果她再不迈出这一步，那个人也许就真的走远了。
　　而她不想让她走远。

作者有话说

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