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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侵城 她筑了十七 ...

  •   江亦柠发现,苏泠弦出现在她生活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从前几个月也未必能见上一面的人,如今隔三差五便能在各种场合瞧见那道身影。父亲请她来府里抚琴,说是新得了两张古谱要与她切磋;顾家的赏画宴,她抱着琴坐在花厅一角,指尖流出的曲子和那日在相府弹的又不一样;连宫中的重阳小宴,她都被太后钦点去奏了一曲《平沙落雁》。
      起初江亦柠以为只是巧合。京城的圈子就这么大,苏泠弦声名在外,被各府请去献艺也是寻常。可她渐渐发现,苏泠弦每回来相府,总能在她独处的时候恰好出现。
      这一日,江崇远又请了苏泠弦来府中。说是得了前朝的一张残谱,想请她一同参详。苏泠弦进府的时候是午后,江亦柠正在花园的六角亭里看书。秋光晴好,亭子四面挂了竹帘,光线筛进来碎碎的,落在书页上明明暗暗。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便看见苏泠弦撩起竹帘走进来,手里没抱琴,只拎着一只小小的油纸包。
      “大小姐好清闲。”苏泠弦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将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推过来,“路过东街,买了些桂花糖,想着你大约喜欢甜的,顺手带了些。”
      江亦柠的目光落在那只油纸包上,没有伸手去接。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而疏淡:“多谢苏姑娘好意,只是我不爱吃甜食。”
      这话说得客气,拒绝的意味却不加掩饰。事实上她是喜欢甜食的,春鸢常常去厨房给她偷拿桂花糕,只是她不想承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苏泠弦也不恼,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伸手拆开油纸包,拈了一块桂花糖放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可惜了,这家的糖做得很不错。”
      江亦柠低头看书,不说话。她知道自己应该起身离开,或者找个什么由头把她打发走。可她又觉得那样做太刻意了,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于是她只能坐在这里,假装专注地看着书页上的字,实际上那些字她一个都没读进去。
      因为她能感觉到苏泠弦在看她。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打量,而是堂而皇之的、毫不掩饰的注视,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一朵花,目光坦荡得让人无从指责,却又热得让人坐立不安。
      “你头发上沾了片叶子。”苏泠弦忽然开口,说着便倾身过来,手指轻轻拂过江亦柠的发鬓。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耳廓,带着琴弦磨出的薄茧特有的微糙触感,温温热热的,像一片羽毛刮过心尖。
      江亦柠浑身一僵,下意识偏头躲开,手中的书差点滑落。她稳住心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鬓,声音有些紧:“……多谢。”
      “躲什么。”苏泠弦慢悠悠地收回手,指尖还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叶,在她眼前晃了晃,唇边噙着一抹促狭的笑,“一片叶子而已,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亦柠攥紧了书页,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又来了。这个人总是这样,每回来找她,总有说不完的暧昧话,做不完的小动作。最让她无力招架的是那些耳边的低语——苏泠弦似乎发现了她怕痒,每次凑近了说话,气息拂过耳畔,她就忍不住缩脖子,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而苏泠弦看到她这副反应,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至极的游戏。
      “苏姑娘,”江亦柠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淡而得体,“你若是来找父亲的,书房在前院,花园这边没什么好看的。”
      “谁说我是来找丞相大人的?”苏泠弦单手托腮,歪着头看她,那双清透的眼睛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我是来找你的。”
      她说得这样直白,直白到江亦柠准备好的所有客套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找我做什么?”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手指却在石桌下面悄悄揪紧了袖口。
      “找你说话啊。”苏泠弦的语气理直气壮又漫不经心,仿佛来找她说话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你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跟你待着舒坦。不像前头那些人,满嘴客套废话,听多了耳朵疼。”
      江亦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书本站起身来,语气克制而疏离:“苏姑娘若是喜欢这亭子,便多坐一会儿吧,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便转身走出亭子,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姿态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的相府嫡女。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因为恼,或许两者都有。
      身后传来苏泠弦轻轻的笑声,不急不缓地追上来,像一根柔软的羽毛飘落在她后颈上:“大小姐慢走,明日我再来。”
      江亦柠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明日还来?
      她咬了咬下唇,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园。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春鸢正在整理妆台,见她这副模样,奇怪地问:“小姐,您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什么。”江亦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秋风吹在脸上,心跳却半天平复不下来。她望着窗外那架藤萝,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再过些日子就该落了。
      她忽然想起那晚苏泠弦在藤萝架下说的话——“到时候我来看看。”当时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现在看来,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第二天,苏泠弦真的又来了。这回是送琴谱,只在书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离开时却偏偏绕到后院,恰好撞见江亦柠在廊下喂鱼。她也不急着走,往廊柱上一靠,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从鱼的品种聊到哪家酒楼的鱼做得最好,最后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改日我带你去尝尝”。
      江亦柠往鱼池里撒了一把鱼食,淡声道:“我不便出府。”
      “那就把厨子叫到府里来做。”苏泠弦接得飞快,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江亦柠抿了抿唇,换了个理由:“父亲不让我在外面吃东西。”
      “那我做了带来给你。”苏泠弦歪着头看她,眼尾微弯,语气里带着三分认真七分逗弄,“我手艺还不错,你家小厨房借我用用就行。”
      “……苏姑娘,你不必如此。”江亦柠终于转过身来面对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不需要做这些。”
      “谁说是因为救了你?”苏泠弦笑了笑,从廊柱上直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到不足一臂,近得江亦柠能闻到她衣襟上沾染的琴香。苏泠弦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嗓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想做。”
      江亦柠后退一步,后腰抵上了廊柱,退无可退。她偏过头去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声音微微发涩:“苏姑娘请自重。”
      “自重?”苏泠弦轻轻笑了,伸手拈起江亦柠肩头一缕落下的碎发,极轻极缓地替她别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垂,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朵含苞的花。她没有收手,指尖顺势落在江亦柠的耳后,感受那处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脉搏,声音低得像是耳语:“我这个人向来最知道分寸。所以我说的话、做的事,没有一件是不经过掂量的。大小姐放心,我不会乱来——我只在你默许的范围内乱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坦荡又放肆,让人无从反驳又无从指责。江亦柠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烧得发烫,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苏泠弦确实从未做过真正逾矩的事。每一次触碰都有看似正当的由头——拂去落叶、整理鬓发、扶她一把。每一句话都可以解释成寻常的玩笑——只要她不往心里去。
      可她偏偏往心里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拂开苏泠弦的手腕,声音带着几分几不可察的颤抖,面上却愈发冷淡:“苏姑娘若是无事,我先回房了。父亲的客人,不便在后院久留。”
      说完她侧身绕过苏泠弦,快步离去,这一次没有回头。
      苏泠弦靠在廊柱上望着她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了,换上了一种更为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看出来了,江亦柠的冷淡不是讨厌,而是慌乱。那种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慌不择路想要逃开的慌乱。
      她见过的女人不少,有的是逢场作戏,有的是曲意逢迎,有的是真心实意。可江亦柠这样的,她第一次见——明明心里已经在动摇了,面上却还要端着厚厚的壳,明明眼神已经软了,嘴里却还要说着拒人千里的客套话。像一株长在深闺里的含羞草,被人轻轻一碰就缩回去,可缩回去之后又会慢慢地、悄悄地再把叶子舒展开来。
      “江亦柠。”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重新弯起来,眉眼间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从那天起,苏泠弦往相府跑得更勤了。
      有时是江崇远请的,有时是她自己寻了由头来的。送琴谱、送新茶、送据说是她亲手做的糕点。每次来都不忘绕到后院去偶遇江亦柠,说上几句话,做几个不动声色的小动作,然后笑盈盈地看着对方窘迫躲闪的模样。
      江亦柠的态度始终冷淡疏离,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地保持着距离,话不多,眼神不多,仿佛苏泠弦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可苏泠弦注意到了几个细节——她带来的糕点,江亦柠都吃了。她说的话,江亦柠都记得。她每回来的时候,江亦柠虽然嘴上说着“苏姑娘不必常来”,却没有一次真正将她拒之门外。
      这就够了。
      苏泠弦不急。她像弹琴一样,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来,不慌不忙,自有节奏。她知道这首曲子急不得,要用慢板起,要用长音铺,要在最恰当的时候拨出最动人心弦的那一个音符。
      而她有足够的耐心,等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一点一点地,为她舒展开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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