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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簪心 她站在雨里 ...

  •   翌日,天公不作美。
      江亦柠晨起推开窗,外头便飘着细细的雨丝,密密的,斜斜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院中的青石地面被雨水洇成了深灰色,老桂树的枝干湿漉漉地泛着水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泥土气。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被这场秋雨一浇,灭了大半。
      “小姐,今日还去菊圃吗?”春鸢端着早膳进来,探着脑袋看了看天色,“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去了。”江亦柠关上窗,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百合粥发了会儿呆,忽然道,“去风月楼。”
      春鸢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住。
      “小、小姐,您说什么?”
      “去风月楼。”江亦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太好,可她端起粥碗的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并不平静的心绪。
      春鸢张了张嘴,想说那地方不是大家闺秀该去的,想说被人瞧见了要惹闲话,想说您是不是烧糊涂了。可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张脸——那张从七八日前就开始不对劲、夜里睡不好、饭也吃不了几口、整日坐在窗前发呆的脸,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奴婢去备车。”
      马车在雨中的京城街道上辘辘而行。江亦柠坐在车里,手中攥着那包桂花糖,油纸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她没有告诉父亲,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春鸢一个贴身丫鬟,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悄从侧门出了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知道她想见她,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再来了,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在生气。至于问了之后又该如何,她没有想,也不愿想。
      风月楼坐落在城南的柳巷深处,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大不相同。没有花枝招展的姑娘在门口揽客,没有喧哗笑闹的酒客进进出出,只有一栋三层的木楼,青瓦白墙,门前种着几竿瘦竹,在雨里摇摇曳曳,倒显出几分清雅的意味。若不是门楣上悬着一块写着“风月楼”三个字的匾额,她大约会以为这是一处寻常的文人士子的雅集之所。
      春鸢撑着伞扶她下了车,门口的小厮见来了女客,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这位姑娘,您找哪位?”
      “我找苏泠弦苏姑娘。”江亦柠的声音不大,却稳。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张清丽动人的脸和一身掩不住的贵气,小厮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几分,多了些恭敬。
      “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小厮进去了,片刻后出来,面露难色:“苏姑娘说……她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姑娘改日再来吧。”
      江亦柠站在雨里,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几滴雨水落在她的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二楼那扇半开的雕花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苏泠弦。”
      她头一次没有叫“苏姑娘”。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名字像是已经在舌尖上盘旋了很久很久,只等着一个不经意的时刻,自然而然地滑落出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的耳根悄悄红了,索性咬了咬下唇,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在听。你若是哪里不舒服,我可以等你好了再来。可你若是在躲我——总要给我一个明白。”
      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那包桂花糖,我已经吃完了。”
      雨声沙沙,竹叶簌簌。她撑着伞站在风月楼门口,心跳快得像擂鼓,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出格的事——跑到风月场所来找一个琴姬,当街喊人家的名字,还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若是被熟人瞧见了,她十几年的闺誉怕是要毁于一旦。
      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楼上那扇半开的窗忽然被推开了。苏泠弦出现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窗棂,低头望着楼下的人。她果然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素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外面随意披了件墨青的长衫,长发没绾,散散地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从容,多了些憔悴和疲惫。
      她看着江亦柠,目光复杂。有意外,有酸涩,有挣扎,还有一丝她极力想藏起来却还是没能藏住的心疼——这人就这么站在雨里,伞也没打正,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就为了来问她一句“为什么”。
      “你不该来这种地方。”苏泠弦开口,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病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语气冷淡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不速之客。
      江亦柠迎着她的目光,不退不避:“你已经替我做了决定,现在我想自己来。”
      苏泠弦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亦柠以为她会关上窗、转身离去,久到她攥着伞柄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然后苏泠弦动了——她没有下楼,而是从窗口伸出一只手来。
      “上来吧。”她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却带着一丝无奈的松动,像是冷了很久的冰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从侧门进,别让人瞧见。你一个相府嫡女来这种地方,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江亦柠心头一松,快步走向侧门,春鸢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小声喊着“小姐等等奴婢”。她顾不上理,提着裙摆踩着窄窄的木梯上了楼,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走进了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屋子。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靠窗的矮几上搁着一把古琴,琴旁是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焚着沉香,清淡悠远。床边的衣架上挂着几件素色的长衫,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翠绿的叶片细细碎碎地垂下来,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活。没有脂粉气,没有奢靡的摆设,倒像是个清修的文人雅士的书房。
      苏泠弦靠在窗边的矮榻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姿态懒散却透着戒备。她没请江亦柠坐,也没给她倒茶,只是那么靠着,用那双清透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
      “说吧,”苏泠弦的语气淡淡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衣带,“大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若是来谢那包桂花糖,大可不必,不值几个钱。”
      江亦柠站在屋子中间,被她这不冷不热的语气刺了一下,却忍住了没有退缩。她深吸一口气,直直地望着苏泠弦的眼睛,开门见山:“你在生我的气。为什么?”
      苏泠弦拨弄衣带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生什么气?大小姐多虑了。你我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不过是替大小姐着想,免得你为难。你有你的锦绣前程,我一个弹琴的,总不能一直往相府跑,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跑?”江亦柠追问,声音不大,却句句都追着她的尾音,“之前你不觉得不好,为什么忽然就觉得不好了?”
      苏泠弦被她问得噎了一下,别过脸去望着窗外,下颌线条绷紧了,半晌才硬邦邦地丢出一句:“之前没想那么多。”
      “那现在为什么想了?”
      苏泠弦不说话了。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传进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沉香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江亦柠攥了攥袖口,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却让她离苏泠弦近到能看清她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她垂下眼睫,声音软了几分,带着几不可察的紧张:“我问你几句话,你看着我回答,我就走。”
      苏泠弦没有转过头来,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你是不是看见我和顾公子在菊圃?”江亦柠问。
      苏泠弦身体一僵,搭在膝头的手指慢慢蜷进了掌心。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呼吸变了——变得沉了些,慢了些。
      “那支簪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一块粗粝的石头,“你收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终于转过头来,对上江亦柠的目光,那双一向清透从容的眼睛此刻竟然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她拼命忍着,不落下来,却红得让人心头发紧。
      “顾家世袭罔替,顾长渊年少有为,样样都好。我远远看着,觉得你们站在一处,当真般配极了。”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酸涩和自嘲几乎要溢出来,“我一个风月楼里弹琴的,虽说卖艺不卖身,可在世人眼里又算什么东西?那日之后我便想明白了,早些拉开距离对你对我都好。你有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本该如此。”
      江亦柠听完这段话,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她看着苏泠弦泛红的眼尾,看着她故作洒脱却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之间全都明白了——不是生气,不是厌烦,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这个人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上,放在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位置上。那些暧昧的话、那些亲昵的举动、那些猝不及防的靠近,从来都不是随心所欲的撩拨,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不住的真心。
      而她这么多天的冷淡回避,在苏泠弦眼里,大约就是无声的拒绝。
      江亦柠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轻轻搁在矮几上,推到苏泠弦面前。
      苏泠弦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眼睫颤了颤。
      “顾家的帖子递到相府,继母替我应了。顾公子递来的东西,父亲替我收了。赏菊那日,我是带着春鸢去的,全程没有与顾公子多说过一句逾矩的话。这支簪子我本想当日便退回去,只是碍于情面,想着让父亲寻个由头代我退还更为妥当。”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桩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末了微微一顿,补了一句,“你若是那日多看两眼,就该看见我连碰都没有碰它。”
      苏泠弦愣愣地看着她,红着眼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样从容骄傲的一个人,此刻像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懵了的孩子,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能呆呆地、傻傻地望着面前的人。
      江亦柠看着她这副罕见的呆愣模样,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她垂下眼帘,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笑意:“现在知道了?”
      苏泠弦没说话。她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久到江亦柠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不早说。”
      “你给我机会了吗?”江亦柠反问,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嗔怪的意味,“你什么都不问,就躲着不见我。我来了,你还把我晾在雨里。”
      苏泠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偏过头去不看她,露出的半截耳廓红得快要滴血。那样骄傲张扬、从不露怯的人,此刻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浑身的刺都软了下来,只剩下别扭的、无处安放的柔软。
      片刻后,她转回头来,用一种江亦柠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那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有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孩子气的执拗。
      “那支簪子……你真的不收?”她问,声音很轻。
      江亦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不收。”
      苏泠弦沉默了一瞬,忽然从矮榻上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翻了翻,翻出一个小木匣子。她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支素银簪子,样式极简,簪头只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银质不算上乘,却打磨得很光亮,看得出是被人常年摩挲过的。
      “这支是我的。”她把簪子递到江亦柠面前,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声音却有些发虚,像是怕被拒绝,“没有顾家的好,但兰心蕙质,与你甚配。你若不嫌弃……”
      话没说完,江亦柠已经伸出手,将簪子接了过去。她的指尖触到苏泠弦的掌心,温热的,微微发颤。她垂下眼睫,将簪子攥在手心里,细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轻得像落在琴弦上的一片羽毛,却在苏泠弦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怔怔地看着江亦柠将那支素银簪子收进袖中,放在最贴身的内袋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连忙别过头去,假装咳嗽了两声,用沙哑的嗓音掩饰道:“那个……茶凉了,我去让人烧壶热的。”
      “不用了。”江亦柠看着她的背影,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你再不来相府,以后也不用来了。”
      苏泠弦的脚步钉在原地,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来,歪着头望着江亦柠,眼角还有些未散的红,唇边却已经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笑——坏坏的、促狭的,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无赖。
      “那不成,”她抱起手臂靠在门框上,嗓音虽然还哑着,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懒散从容,“我若是不去,谁给你带桂花糖吃?谁陪你在亭子里说话?谁帮你——”她故意顿了一下,眼尾微弯,“拂头上的叶子?”
      江亦柠的脸微微红了,却难得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垂下眼睫,声音轻轻地、柔柔地说了一句:“那就来。别再躲了。”
      苏泠弦站在门口,望着矮几旁那道清瘦的身影。天光从她身后的雕花窗外透进来,在江亦柠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着瓦檐,屋子里沉香袅袅,而她喜欢的人正坐在她的古琴旁边,袖中揣着她亲手送出去的簪子,低声对她说,别再躲了。
      她忽然觉得,这些天的心酸、猜疑和辗转反侧,在这一刻全都值得了。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个承诺,“再也不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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