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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渡息 她沉入冷水 ...
顾家的游园宴,江晚柔准备了整整七日。
七日前,顾家老夫人亲自下了帖子,邀京城各府女眷过府赏菊。顾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簪缨世家,长子顾长渊更是年少成名,十九岁中进士,入了翰林院,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京中不知多少贵女暗自倾心。江晚柔便是其中最上心的那一个。
“姐姐,你帮我看看,这支点翠的好还是这支赤金镶红宝的好?”江晚柔难得对江亦柠露出笑脸,举着两支钗在她面前比划,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少女怀春的雀跃。
江亦柠放下手中的书卷,认认真真地看了看,温声道:“点翠的雅致些,配你那条湖蓝的裙子正合适。”
“那就这支!”江晚柔喜滋滋地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又道,“姐姐,你说顾公子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姐姐没见过顾公子,不好说。”江亦柠重新拿起书,语气淡淡的,显然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江晚柔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撇了撇,却没再说什么。
到了赴宴那日,继母早早便带着姐妹二人乘了马车往顾府去。秋阳正好,顾府的园子修得极为雅致,叠石理水,曲径通幽,园中摆了上百盆各色菊花,墨菊、绿菊、金丝垂珠,姹紫嫣红开得正盛。女眷们三三两两散在园中赏花闲谈,衣香鬓影与花影交错,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江亦柠照例跟在继母身后与各府夫人见礼,礼数周全,笑容得体,进退有度。几位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连声夸赞“相府的姑娘就是不一样,这通身的气度”,她含笑谦辞,心里却只觉得乏累。这样的场合她应付了太多年,早就驾轻就熟,却也早就腻了。
“江大小姐。”
一道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江亦柠转身,便看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菊花台旁,眉目清朗,身姿修长如竹,正含笑望着她。她微微一怔,随即认出这便是顾家长子顾长渊,上次宫宴上曾远远见过一面。
“顾公子。”她屈膝行礼,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大小姐不必多礼。”顾长渊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上次宫宴匆匆一晤,未曾有机会与大小姐多说几句话。听闻大小姐素爱读书,不知平日里都读些什么?”
江亦柠垂眸答了,语气温和却疏淡,一问一答,从不多说半个字。顾长渊倒是兴致颇高,从诗词聊到书画,又从书画聊到棋艺,话里话外都是想多了解她几分的意味。江亦柠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想,这位顾公子未免太健谈了些。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水榭里,江晚柔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幕。她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都不觉得疼,只觉得胸口有一股酸涩的怒意翻涌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红。
又是姐姐。每次都是姐姐。
明明她才是精心打扮的那一个,明明她才是满心期待的那一个,可顾公子的目光却从头到尾没有落在她身上。他偏偏看上了那个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却什么都有的江亦柠。
凭什么?
“二小姐,您怎么了?”身旁的丫鬟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小声问道。
江晚柔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来:“没什么,我去那边看看花。”
她转身朝荷花池的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急,眼底的阴翳浓得化不开。
荷花池在园子西侧,离主宴厅有一段距离,此时大部分宾客都在前院赏菊,这边倒是清静。池边砌着青石台阶,水面离岸不过三尺,池水幽绿,看不见底。九月的荷叶已经开始枯黄,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只蜷缩的手掌。
江晚柔站在池边,望着那池深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姐姐不通水性。小时候她们一起在庄子上避暑,江亦柠连浅溪都不敢下,被水花溅到都会吓得脸色发白。
她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见江亦柠独自一人朝这边走来。大约是方才被顾长渊缠着说了太久的话,脸上带着几分疲色,想到清静处歇一歇。她走到池边的一块太湖石旁站定,微微仰头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下无人。
江晚柔的心砰砰跳起来。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太知道了——她嫉妒。嫉妒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她胸口,吐着信子,催促她做点什么来发泄这股快要将她撕裂的怨气。她没想让姐姐死,她只是想让她狼狈一次,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让她再也没有脸面出现在顾长渊面前。
就一次。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江亦柠身后,伸出了手。
江亦柠只来得及感觉到后背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推,整个人便朝前栽去。她连惊呼都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冰冷的池水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了她的口鼻。
冷。刺骨的冷。九月的天气虽然尚暖,池水却冰凉彻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皮肤。她本能地挣扎,手脚乱挥,可越挣扎越往下沉。衣裙吸饱了水变得沉重如铅,拖着她往更深处坠。水灌进耳朵,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她睁大眼睛,眼前只有幽绿的、晃动的水光,和越来越稀薄的光亮。
她不会水。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已经混沌的意识里。
然后她开始往下沉。
岸上的江晚柔看着水中挣扎的身影越来越微弱,终于慌了。她后退两步,嘴唇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没想到姐姐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几下。
“来人——!”
一声尖利的呼喊划破了园中的宁静,但喊出这一声的不是江晚柔。
苏泠弦方才在花厅里抚完一曲,趁着宴席间隙出来透口气,刚走到荷花池附近,便听见了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她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朝声音来处跑去,绕过假山屏障,映入眼帘的是池中那一抹正在下沉的烟青色身影,和岸上呆立着、面无人色的江晚柔。
她没有犹豫。甚至连想都没想。
古琴被随手搁在假山石上,外衫被三两下扯掉,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像一道银色的箭矢破开幽绿的水面,溅起的水花惊飞了栖在枯荷上的鸟雀。池水冷得她浑身一激灵,但她顾不得这些,奋力朝水底那道模糊的影子游去。
找到了。
她一把揽住江亦柠的腰,入手只觉得冰凉绵软,怀里的人已经不再挣扎,四肢无力地垂着。她心头一紧,咬着牙将人往上带,用了全身的力气破出水面。
“哗啦——”
水花四溅。苏泠弦大口喘着气,拖着江亦柠游到池边石阶处,先将人推上去,自己才撑着石岸翻身爬上来。她浑身湿透,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整个人狼狈不堪。可她顾不上自己,立刻跪在江亦柠身边,俯身查看。
江亦柠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双目紧闭,呼吸几乎探不到。
苏泠弦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伸手捏住江亦柠的下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
她的嘴唇贴上了江亦柠冰冷的唇。
一下,两下,三下。她用力将气息渡过去,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急切的力道,像是在把自己的生命分一半给她。她感觉到了江亦柠唇瓣的冰凉与柔软,感觉到了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在自己的吹送下一点点被重新点燃。
周围渐渐聚集了人。有人惊呼,有人尖叫,有人喊“快叫大夫”,乱糟糟的声音像沸水一样涌过来。苏泠弦充耳不闻,只是固执地、一次次地将气渡进江亦柠的口中,直到——
“咳——咳咳——”
江亦柠猛地咳出一大口水,身体剧烈地蜷缩起来,胸腔起伏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清了一个轮廓——一张离她极近极近的脸,湿漉漉的睫毛,和一双盛满了担忧与焦急的眼睛。那双眼睛她认得。是苏泠弦。是那个她一直不敢靠近的人。
然后她意识到,苏泠弦的唇方才贴在自己的唇上。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滚水里又捞出来丢进冰水里,羞耻、感激、慌乱、后怕,无数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得彻彻底底。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无力地咳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苏泠弦见她醒了,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伸手将江亦柠从地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然后飞快地脱下自己尚未湿透的外袍,将江亦柠整个人裹住。
那外袍上带着苏泠弦身上的气息——琴香、体温、还有一点点清冽的皂角味道。江亦柠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可苏泠弦的怀抱是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是寒夜里唯一的一堆篝火。她本能地往那热源缩了缩,又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亲近,想要退开,却被苏泠弦牢牢箍住了肩膀。
“别动。”苏泠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低的,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却又隐隐有些发颤——是方才跳下水救人时消耗了太多体力,也是某种江亦柠分辨不出的情绪。
江亦柠不敢动了。她靠在苏泠弦怀里,低着头,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外袍上。她能感觉到苏泠弦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感觉到那只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然后苏泠弦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向站在人群中的江晚柔。
“江二小姐。”
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方才围观的下人、闻声赶来的丫鬟婆子、陆陆续续聚过来的女眷,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了江晚柔身上。
江晚柔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却在苏泠弦那双冷得能结冰的眼睛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方才站在你姐姐身后推她的那一把,”苏泠弦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看得清清楚楚。”
满场哗然。
“我没有——你胡说——我没有!”江晚柔尖声叫道,眼泪哗地涌了出来,转身扑向闻讯赶来的继母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母亲,她污蔑我,我没有推姐姐,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继母脸色铁青,看看浑身湿透的江亦柠,又看看怀里哭得发抖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周围的女眷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江晚柔和江亦柠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惊疑和看热闹的神色。
苏泠弦懒得再与她争辩。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的江亦柠,冷意从眼底一点一点地融化。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江亦柠脸颊上沾着的湿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怎么样?能站起来吗?”她的声音也放柔了,和方才当众斥责江晚柔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江亦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是抬眼看着苏泠弦,眼眶慢慢泛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是因为差点死了,还是因为有人跳下水救她,还是因为此刻这个人正牢牢地抱着她,用温热的体温驱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或许都有。但她知道,那个在心底竖了许久的、对苏泠弦的芥蒂筑成的墙壁,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亮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怎么眼圈红了?”苏泠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微挑眉,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方才在水里吓的,还是被我亲的?”
江亦柠猛地瞪大眼睛,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她下意识想推开苏泠弦,手上却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反而像是欲拒还迎地按在了对方的胸口上。手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更加慌乱,连忙收回手,别开脸去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你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苏泠弦看着她窘迫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语气却愈发无辜,“我不那样做你就没命了,难不成你还想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淹死?”
江亦柠说不出话来。她说的是事实,可那个画面一旦浮现在脑海里,她的心跳就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是她的初吻——如果那算是一个吻的话。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初吻会是什么样的,也许是洞房花烛夜,也许是两情相悦时,总之应该是温柔而美好的,和心仪的男子。可她做梦也没想到,它会在冰冷的池水里,被一个女子夺了去。
更让她慌乱的是,她并不觉得厌恶。
“走吧,先起来,地上凉。”苏泠弦不再逗她,扶着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搀起来。江亦柠腿还有些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苏泠弦立刻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地撑住了她。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周围的女眷们纷纷侧目。有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位用团扇遮了半张脸,凑到身旁的人耳边低语了几句。江亦柠余光瞥见那些目光,心里一阵发紧——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一个风月楼的琴姬,当众抱着相府嫡女,嘴对嘴渡气,即便事出紧急,在礼教森严的京城,也足够让人嚼上半个月的舌根。
可她此刻没有力气推开苏泠弦。她也不想推开。
“苏姑娘,今日之恩,亦柠没齿难忘。”她低声说道,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诚,不再是客套的场面话,而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感激。
苏泠弦低头看了她一眼。怀里的人浑身湿透,裹着她的外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还带着方才渡气时被揉弄过的微红,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永远端庄得体、从不流露情绪的温婉眼眸,此刻正湿漉漉地望着她,里面有感激,有羞怯,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主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依赖。
苏泠弦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她见过的女人很多。风月楼里来来往往的姑娘,京城各府的贵妇千金,没有一个像江亦柠这样——明明端着一副疏离端庄的壳子,壳子底下却藏着这样一双柔软易碎的眼睛。像是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太久的小鸟,忘记了怎么飞,却还保留着对天空的本能渴望。
“别急着谢。”她收回思绪,唇角微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救命之恩,可是要慢慢还的。”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亦柠心口一颤,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
苏泠弦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收紧了揽在江亦柠腰间的手臂,带着她绕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朝不远处的暖阁走去。
身后,顾长渊闻讯匆匆赶来,看到浑身湿透的江亦柠被苏泠弦扶着离开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江晚柔还在继母怀里哭着喊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继母的脸色青白交加,一面安抚女儿一面用眼神示意下人封口。
没有人注意到,苏泠弦在路过假山时,回头看了江晚柔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冷。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不值得她多费半分情绪。
然后她收回目光,扶着江亦柠走进了暖阁。
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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