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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隐 取藤萝架下 ...
那日之后,江亦柠发现自己总是无缘无故地想起苏泠弦。
说来也怪,她统共只见过那人两面——一次在宫宴上远远相望,一次在廊下猝不及防的短暂交锋。可苏泠弦临去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和那句轻飘飘却一针见血的话,像是有人往她心里丢了一颗石子,石子沉了底,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怎么也散不尽。
你明明不高兴,何必非要装得这么周全?
江亦柠坐在妆镜前,手中握着梳篦,望着镜中自己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张脸温婉、端丽、恰到好处,眉眼间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不浓不淡,像是一张画得无可挑剔的工笔仕女图。可她看着看着,竟觉得那笑意有些空,像是贴在脸上的,不是从心底长出来的。
她放下梳篦,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您怎么了?这几日总是出神。”春鸢端了早膳进来,一碗清粥并几碟小菜,摆在小几上,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
“无妨。”江亦柠收起思绪,端起粥碗,搅了搅,却没往嘴里送。她顿了顿,故作不经意地问,“春鸢,前几日来府里抚琴的那位苏姑娘……你可听说过什么?”
春鸢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奴婢听说她名气大得很,京城里多少王孙公子捧着银子往风月楼跑,就为了听她一曲。不过这人脾气也怪,说不待客就不待客,据说有一回宁远侯家的世子非要见她,她愣是连面都没露,气得世子砸了一套茶盏。”
江亦柠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小姐怎么忽然问起她?”春鸢有些紧张,“是不是那日在后院她冲撞您了?”
“没有。”江亦柠摇摇头,语气平静,“她……琴弹得很好。”
春鸢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日子照常过。继母依旧把持中馈,江晚柔依旧娇纵任性,父亲依旧忙于政务,偶尔过问两句女儿们的起居,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关怀话,便又匆匆去了书房。江亦柠依旧是那个温顺安静的相府嫡女,晨起问安,白日读书刺绣,入夜早早歇下。日子像是一潭死水,面上平静无波,底下是日复一日的微凉。
只是偶尔,当她在廊下独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朝藤萝架那边望一眼。那架藤萝已经过了花期,叶片却愈发浓绿,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幕。帘幕后面什么都没有,她却总是忍不住多看片刻,仿佛那里还站着一个素青的身影,抱着一把古琴,眉眼疏淡地望着她。
她想,大约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替她说过那样的话。她感激的只是那句话,不是那个人。
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几日,倒也让她安下心来。直到九月初九,重阳那日。
相府每年重阳都要宴请几位亲近的世交,不算大操大办,却也是府里一年中为数不多的热闹日子。继母早几日便开始张罗,菜单、座次、茶点、戏班,事事亲力亲为,忙碌得脚不沾地。江晚柔则兴高采烈地挑选当日要穿的衣裳首饰,一件件试过来,拉着丫鬟问哪个颜色最衬她。
江亦柠反倒是最清闲的那一个。继母只交代她帮着核对宾客名单,誊写几份请帖,旁的事一概不用她插手。她在自己屋里安安静静地写完了帖子,交给管事送出去,便没什么事了。
到了重阳当日,相府花厅里摆了四桌席面,请的是城中有名的戏班,唱的是时下最盛行的《玉簪记》。宾客们陆续到齐,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江崇远坐在主位,与几位老友推杯换盏,兴致颇高。
江亦柠坐在女眷席间,身边是几位世交家的小姐,大家客客气气地寒暄着,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新出的花样、近日的诗会、谁家又定了一门好亲事。她端着得体的笑容应和着,偶尔插上一两句,既不抢风头,也不显得冷落。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宴至中途,继母起身去后厨查看甜品,江晚柔嫌戏文无聊,拉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跑到院子里去摘桂花。江亦柠独自坐在席间,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目光越过席间的觥筹交错,落在花厅外那片被秋阳染成金色的庭院里。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苏泠弦绕过花厅侧面的太湖石假山,步履从容地朝这边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烟灰紫的窄袖罗衣,腰间系着一条银灰宫绦,长发依旧半绾着,只比上次多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怀中抱着的琴换了一把,琴身略小,漆色更深,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
她怎么来了?
江亦柠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手中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温热的,她却浑然不觉。
苏泠弦没有进花厅。她在厅外的廊下停住脚步,微微侧身,与迎出来的管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将琴交给了一旁的小厮,自己转身朝后院走去。大约是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她先被请到偏厅歇息。
江亦柠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烟灰紫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帘,盯着茶盏中微微荡漾的茶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意外,又有些隐隐的、她不怎么愿意承认的……高兴。
父亲又请了她。
“姐姐在看什么?”
江晚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把桂花,花瓣落了她一身,衬得她明艳娇俏。她顺着江亦柠方才的目光朝厅外望了望,什么都没看见,便撇了撇嘴,把桂花往江亦柠面前一递:“喏,帮我做个香囊,要加些安神的香料进去,我最近睡得不好。”
江亦柠接过桂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的时候,苏泠弦抱着琴进了花厅。她的出现让席间微微安静了一瞬——毕竟在座的宾客都知道她的来历,也都知道江崇远素来爱才,却没想到他会把一个风月楼的琴姬请到重阳家宴上来。
苏泠弦对满堂的目光视若无睹,在厅侧的琴案后落座,微微垂眸,指尖轻拨,一曲《高山流水》便倾泻而出。
江亦柠坐在席间,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回避,而是安静地听着。琴声如山间清泉、如松风过涧,比那夜宫宴上的《鹿鸣》更多了几分从容旷达,仿佛弹琴的人不是在高朋满座的相府花厅,而是在山巅云海之间,对着天地弹给自己听。
她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一个人可以这样坦然自若,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不讨好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曲终了,满座宾客纷纷赞叹。江崇远更是高兴,连声夸赞了几句,又亲自斟了一杯酒让人端过去。苏泠弦起身接过,浅尝辄止,礼数周全,神色淡然。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告辞,江崇远与几位老友去了书房续茶。继母忙着送客,江晚柔玩累了早早就回了房。江亦柠送走了最后几位女眷,觉得花厅里闷了一整日,便独自往花园里走去。
月色很好。九月的夜风终于带了些凉意,桂花的香气被风送得满园都是,甜而不腻。江亦柠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走到那架藤萝下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藤萝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像一片凝固的绿浪。她站在藤萝架下,仰头望着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碎月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大小姐好雅兴。”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越而懒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江亦柠猛地转过身,心跳在那一瞬间撞上了肋骨,砰的一声,又沉又响。
苏泠弦站在几步之外的桂花树下,月光照在她身上,将那道烟灰紫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她没有抱琴,双手闲闲地垂在身侧,微微歪着头看着江亦柠,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苏姑娘。”江亦柠稳住心神,端出得体的笑容,“今日有劳姑娘了,琴艺愈发精进,令人叹服。”
苏泠弦没应声,缓步走近。她在距离江亦柠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低头看着她——她比江亦柠略高一些,这一低头的角度恰好将月光全部拢在了身后,整张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江大小姐说话真好听。”她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夸人,又像是在逗弄一只戒备心极强的小猫,“每次都是‘有劳姑娘’、‘琴艺精进’、‘令人叹服’——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背礼单。”
江亦柠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客套话。一时语塞,耳根烧得厉害,下意识垂下了眼帘,声音也低了几分:“我说的都是实话……”
苏泠弦看着她这副局促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短,却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珠子落在了玉盘上,叮的一声,清脆又撩人。
“你这个人,越看越有意思。”她不紧不慢地说,目光从江亦柠微红的脸颊滑到她攥紧的袖口,再到她微微抿起的唇角。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相府嫡女,倒像是在端详一件她从未见过的、让她觉得有趣又好奇的东西。
江亦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月光太亮了,桂花太香了,面前这人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端了十几年的体面和伪装,在那双眼睛里都成了透明的摆设,一眼就能看穿。
“苏姑娘……”她想说时辰不早了,姑娘该回去了。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地咽了回去。
苏泠弦看出了她的窘迫,却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架藤萝上,语气随意得像是与老友闲谈:“这架藤萝长得真好,春天开花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嗯。”江亦柠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是紫藤,开了花一串一串的,垂下来跟帘子似的。”
“到时候我来看看。”苏泠弦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弯了弯唇,“江大小姐可愿意带我看?”
江亦柠心跳一滞。她下意识想说“不合规矩”——她一个相府嫡女,怎么好与风月楼的琴姬一同赏花?可话到嘴边,她看着苏泠弦那双在月光下亮盈盈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坦坦荡荡、不掺杂任何心机的期待,那五个字便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最终她垂下眼帘,声如蚊蚋地说了一句:“……到时候再说。”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苏泠弦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已经从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里读出了什么旁人读不出的意味。
“好。”她说,语气轻而笃定,像是约定了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那便到时候再说。”
她退后一步,终于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江亦柠只觉得那股扑面而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气息倏然远去,夜风重新灌进来,凉凉的,她却莫名觉得少了些什么。
“夜深了,大小姐早些歇息。”苏泠弦微微颔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月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得那双眼眸清透如琉璃。
“对了,今夜月色不错,大小姐若睡不着,不妨多看看。”
她说完,不等江亦柠回应,便径直绕过假山,消失在月色深处。
江亦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散乱,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浓得像酒。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窝兔子。
她十七年来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心跳可以这么响。
也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看穿,并不全是难堪的事。至少方才那一刻,当她在那双清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倒影的时候,她没有感到被冒犯的不适,反而隐隐觉得——被人看见,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重新端出那副得体端庄的模样,缓步往回走。
路过桂花树下的时候,她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香——那种常年与琴弦、桐木为伴的人指尖才会沾染的气息,清淡而悠远,混在桂花的甜香里,竟意外地好闻。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伐,像是要逃离什么。
可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逃不掉。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眼就是月光下那双亮盈盈的眸子,和那句轻飘飘的“到时候我来看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就说话,做什么靠那么近。
可她忘了去想一件事——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让她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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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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