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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城郊诊箭伤 话说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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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两端,平阳城村庄外,田珏和彭洵拱手辞别后,一路北去墨阳,而此刻平阳城郊蜿蜒曲折的土路上,一辆素布马车正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刻意放慢了速度,几乎没有发出太大颠簸声响。
彭洵踞于车與前,手里攥着缰绳,力道控制得极稳,既不敢太慢耽搁时辰,又不敢太快以至马车颠簸,他臂间的缰绳松松垮垮,马鞭自始至终轻轻搭在身侧,一下都未曾落下抽打马匹。
只是偶尔轻抖缰绳,指引着马儿避开路上的深坑与乱石,每一次车轮转发,都平稳的尽可能让车厢内少受晃动。
车厢内,柳疏桐轻轻扶着林知澈,尽量让她少受些颠簸,林知澈靠着铺了厚厚棉垫的厢壁,脸色依旧惨白,好在唇色已经褪去了青灰,她呼吸轻浅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闷痛,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发梢。
即便陷入半昏迷中,眉头也始终紧紧蹙着,强忍着伤口牵扯的剧痛,她身子虚弱到了极致,半点颠簸都受不住。
彭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半点不敢莽撞,他比谁都想快一点到达城郊宅院,可他更清楚,若马车疾驰颠簸,反倒会要了林知澈的命,所以他只能压着满心焦灼,以最稳最快的速度,一点点的朝城郊宅院驶去。
寒风刺骨,吹得彭洵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耳朵时刻留意着车厢内的动静,但凡听见一丝微弱的闷哼声,便轻轻停住马车,轻声询问情况,确认林知澈只是伤口阵痛,才敢再次缓缓启程。
一路走走停停,原本不远的的路程,硬是走了两三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晨雾漫过城郊的竹林,那座隐在竹景里的宅院,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彭洵这才轻轻勒住缰绳,马儿温顺的停下脚步,他轻手轻脚的跳下马车,生怕动作大了会震到车厢里的人,掀开布帘时动作放得极轻,借着微弱天光,他看见林知澈紧闭的双眼,毫无血色的脸庞,心脏揪得发紧。
他小心翼翼俯身,将林知澈轻轻抱起,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背和腿弯,避开受伤的右肩,一步一步稳稳踏入宅院,全程不敢有半分晃动,柳疏桐紧随其后进入宅院。
这处宅院是彭洵早年所置的隐秘据点,平日无人居住,来之前已遣亲卫骑马先至,早已收拾干净整洁,卧房里早已备好软榻,彭洵将林知澈轻轻放在塌上,垫好软枕,又扯过锦被盖在她身上。
动作轻柔的几乎虔诚,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夜露和汗水,立刻唤来亲卫,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压抑的焦灼:
“快去请城中最擅长治外伤的郎中,切记多带银两,路上不可惊扰任何人,速去速回!”
亲卫领命,立刻躬身退下,策马消失在竹林晨雾间。
待柳疏桐给林知澈换上干净衣衫后,彭洵便一直守在塌边,不敢离开半步,轻轻用手探了探林知澈的额头,只觉一片冰凉,他又看向肩上的伤,虽说已经妥善包扎,毕竟当时药物和工具有限,心下越发慌乱,却只能强装镇定。
约莫半个时辰后,亲卫领着一位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匆匆赶来,彭洵立刻起身,对着老郎中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大夫,求你务必救救她,她中了毒箭,伤势极重,劳你费心诊治。”
老郎中点点头,没有多言,径直走到塌前,先轻轻搭了林知澈的腕脉,眉头微皱,随后慢慢揭开伤口的棉布,只见肩颈处已微微肿硬发黑,只见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快速扎在伤口周围,又用特制的瓷罐吸出残留的毒血,直到血色渐渐转成红色,才收了针具,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此刻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彭洵和柳疏桐都急切的看着老郎中,彭洵更是屏住呼吸,手心攥出了冷汗,死死盯着他,等着他的诊断。
良久,老郎中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将军宽心,此人命大,亏得一路护持得当,没有剧烈颠簸,加上有人之前剜除腐肉,逼出部分毒血,毒素未曾侵入心脉,性命算是保住了,后续老朽开一些解毒化瘀,生肌固本的方子,按时煎药内服,再配合外敷药膏,静心修养些时日,身子便能慢慢调养过来。”
彭洵悬着的心瞬间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劲一松,险些踉跄一步,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大夫妙手回春,大恩不言谢!”
话音刚落,老郎中看着林知澈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只是这箭伤及肩臂筋骨,又被毒气侵蚀筋脉,就算伤愈,筋脉也难恢复如初,老朽看这位姑娘像是习武之人,日后想再挽弓提剑,怕是……得看造化了,能否重拾武艺,老朽实在不敢打包票。”
“得看造化~~”
彭洵呢喃重复这四个字,心头猛的一沉,瞬间僵在原地。
弓箭是林知澈的命,是她征战沙场,守护同袍的倚仗,若是再不能挽弓执箭,对她而言,远比伤重难治还要残忍……
许是屋内的动静惊扰,林知澈缓缓睁开眼,眼眸起初迷蒙,待听清老郎中的话,目光落在自己动弹不得的右肩上,那双素来清亮锐利的眸子,瞬间暗淡无光,指尖微微蜷缩,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唇瓣抿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不甘和落寞,却又强撑着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得看造化……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林知澈心底,一时间搅碎了她所有残存的希冀。
她曾以为,只要这双手还能挽弓,自己就能永远站在田珏身边,和他一起守护每一寸疆土,一起守护他想守护的人,可如今造化弄人,这双手以后可能连弓也拉不开了,她怕,怕自己成了累赘,不能上阵杀敌,还要彭洵分心照料。
她怕,再也不能与他并肩作战,只能看着他只身赴险,她更怕,再也不能守护心中之人…
林知澈的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喉咙里泛起淡淡的猩甜,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他不想彭洵和柳疏桐担心,更不想哥哥和田珏知道后难过,可那股深入骨髓的不甘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眼眶不受控制的发热…
彭洵看得心疼,连忙上前握住她的左手,温声安抚:
“知澈,别难过,性命保住比什么都重要,以后定为你寻遍天下名医,总有法子恢复你的筋脉的。哪怕三年五载,定让你重新拿起弓箭。”
“洵大哥,”
林知澈缓缓转头,看向守在塌前的彭洵,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们不用管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压抑的哽咽,用力挤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我没事,能保住一条性命,已经很好了!”
话音落下,她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却倔强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她别过头,不敢再看彭洵的眼睛,生怕自己的脆弱被轻易看穿。
老郎中看着这一幕,暗自叹息,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桌案前,提笔开好药方,向彭洵和柳疏桐细细叮嘱了,服药禁忌和静养的注意事项,将药方交与彭洵手上,便在亲卫的护送下离开。
晨光渐渐透过窗棂,洒进卧房,却照不散塌上之人的落寞,也化不开彭洵心头的沉重,他握紧药方,心中暗自想着,就算踏遍天下,也要找到治愈筋脉的良方,绝不让林知澈就此消沉,一身本事就此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