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晞露》饮鸩不止渴

13、凤栖山血誓 山路崎

　　山路崎岖，碎石硌着鞋底，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艰难，田珏走在队伍前面，衣袍随山风猎猎作响，鬓边碎发沾染着细密的汗珠，混着尘土黏在脸上，早已没有往日的温润从容。

　　田珏身后，林言清一身玄衣染着斑驳血污，墨影卫黑衣暗沉，兵刃上还残留已干的血迹，沈清露领着青翎营亦是个个面容疲惫，这支从乱军里厮杀出来的残兵，如惊涛骇浪里飘摇的孤舟，弃了宽敞官道，专拣山间小径前行，避开项岑大军眼线，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在入夜时分，攀上了平阳城外的风栖山。

　　田珏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歇息片刻，一路奔赶，将士们早已体力不支，再强撑下去，只怕未到墨阳城，便先垮了士气。

　　他转身望向身后蜿蜒的山路，满目皆是疲惫的身影，心中正盘算着修整片刻再启程，忽然，眼角余光骤然瞥见远方天际，一抹刺目的橘红……

　　那是临川城的方向！

　　田珏的瞳孔猛的收缩，指尖死死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用力，几乎要将剑柄捏碎，他太清楚了，那不是寻常失火，是项岑，那个残暴狠戾的项岑，在攻破临川城后，放火烧城，屠戮百姓，以泄私愤！

　　临川城中数万百姓，皆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有垂髫稚童，有白发老者，有辛勤劳作的农户，看守店铺的伙计，他们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求一条活路，却终究没有躲过战火荼毒。

　　昔日的临川城，城中街巷热闹，炊烟袅袅，百姓们虽惧乱世，却依旧对生活抱有期许，那些纯朴的笑脸，至今还清晰的印在他脑海中。

　　可如今，一切都没了……

　　满城烟火，焚尽了生机，也焚尽了田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悲愤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堵得他胸口发闷，喉咙里泛起猩甜，眼眶赤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他是启国将军，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此刻哪怕心在滴血，也不能流露半分怯懦，他心知愧对临川百姓，若自己没有兵败至此，或许临川城不会落得此般结果，数万生灵也不会葬身火海……

　　“将军！”
　　林言清缓步走到他身侧，望着远处的火海，素来冷峻的脸上也布满了痛色，声音低沉沙哑：
　　“项岑残暴，天理难容，可我们……现在不能回头。”

　　林言清懂田珏的悲愤，更懂他的隐忍，此刻他们只有这数百残兵，而项岑手握数万精兵，若冲动下山，非但不能为临川百姓报仇雪恨，反而将这数百条性命，白白葬送在西梧屠刀之下。

　　田珏轻轻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他能感受到身后将士们压抑的怒火与悲痛，不少士兵望着临川城方向，红了眼眶，握紧了手中兵器，却无人敢擅动，他们都在等田珏的决断，只因力量悬殊，天壤之别。

　　冲动，是最无用的情绪，报仇，也不是一时之勇就能达成的。

　　田珏猛的睁开眼，眼底的悲痛被极致的隐忍和坚定取代，眸光冷冽如冰，又藏着焚尽一切的恨意，他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名将士，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山风的力量，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临川城的火，我们都看见了，临川百姓的血仇，我们都牢牢记在心里，项岑倒行逆施，屠城害民，此仇不共戴天，但我们不能白白赴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眼下，我们唯有赶到墨阳，收拢旧部，重振启国旗帜，养精蓄锐，厉兵秣马，终有一日，我们要取项岑的项上人头，告慰临川百姓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而过，火光依旧在远方燃烧，可队伍里的压抑和绝望，渐渐被隐忍的恨意取代，众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愿听将军调遣，誓死追随，重振启国，誓报此仇！”

　　田珏看着跪地的众人，心中悲痛更甚，却也多了几分支撑下去的力量，抬手扶起身前的林言清，又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再次望向那片吞噬临川城的火光，一字一句在心中暗暗起誓：
　　“临川城的父老乡亲，待我田珏重振启国，必携大军归来，血债血偿！”

　　他不再多看那火光，生怕多看一眼，便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启程，脚步比之前更加沉稳坚定，山风依旧凛冽，可那刻在每个人心底的仇恨和执念，如同凤栖山的磐石，再也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