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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桂花树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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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陆时衍去拱墅区现场复勘。
老厂房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业主请人清走了二楼的大件垃圾,砖地露出来了,木梁上的灰也擦过了。下午三点钟的光从朝南的铁窗照进来,在砖地上铺出一排整齐的格子——跟他上次描述给沈知意听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光在移,很慢,像一只手在砖地上轻轻挪。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看了看,照片里只有光和砖地,没有人,像一个空句子。
他把照片存下来,没有发给任何人。
复勘结束后,业主拉着他看了地下室。地下室以前是纺织厂的仓库,层高很矮,管道密布。业主想把这里改成沉浸式艺术空间,装投影和灯光。陆时衍弯着腰走在管道底下,觉得像在一条巨大的肠道里穿行。
"陆工,这个空间做投影怎么样?"业主问。业主姓吴,五十来岁,穿夹克,说话带一点萧山口音。
"层高不够。"陆时衍直起腰,头差点碰到管道。"净高不到两米四,做投影的话观众会压抑。而且管道太多,遮挡光线。"
"那把管道拆了?"
"这些管道是老建筑的一部分,拆了可惜。不如保留,做工业风的展示空间。灯光用局部射灯,不走投影。"
吴总想了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陆时衍知道这种"嗯"——不否定,但也没认同。甲方的"嗯"是最难猜的,可能是"我想想",也可能是"你说得对但我不会听"。
从厂房出来已经四点多了。陆时衍本打算直接回公司,但路过保俶路的时候改了主意。他想走走。
保俶路的行道树是梧桐。三月末,梧桐刚冒芽,嫩绿的叶片像婴儿的手掌,小而透明。路面还是湿的——上午下过一阵,现在停了。天灰白色,但不算阴沉,有一种洗净了的通透。
他走着走着,看到了南窗出版社。
一栋旧居民楼,二楼。他从外面看过去——窗台上有几盆植物,一盆绿萝,一盆不知道名字的草本。窗户开着,纱窗后面隐约能看到书架。
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到了那棵树。
就在出版社门口右侧,靠墙的位置,一棵老桂花树。不高,树干比他的胳膊粗一些,树皮灰褐色,有纵向裂纹。枝条向四面伸展,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伞形。现在不是花期,枝条上只有叶子——深绿的,革质,边缘有细锯齿。
他走近了几步。树根周围有一圈砖砌的围挡,围挡里积了一些落叶和烟头。树的底部钉了一块小铁牌,已经锈了,上面勉强能辨认出"Osmanthus fragrans"几个字。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枝条从头顶交错掠过,像一张网,网住了灰白色的天。
"像一本旧书。"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句话不是他想的,是从嘴里自己跑出来的。上次在诊所,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形容南窗门口的桂花树。那天是雨夜,他蹲在屋檐下护着那只鸟,沈知意站在旁边,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一句"那棵树像一本旧书"。
她当时没有接话。但他记得她的表情——好像微微愣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
他站在树下待了大约两分钟。没有人注意到他。二楼偶尔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他不知道沈知意在不在里面。也许在,也许不在。他不打算上去——没有理由上去,他们还不熟到可以突然拜访的程度。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桂花树的照片。树干、枝条、锈铁牌,背景是二楼开着的窗户。
然后他继续走了。
回到住处已经六点了。他热了一碗速冻水饺,坐在窗边吃。窗外是体育场路的车流,喇叭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噪音。
他打开手机,翻到桂花树的照片。看了几秒,退出来,又点开沈知意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在雨夜发的那条——"鸟的事放心,我会跟进。——陆时衍"。没有回复。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路过南窗,看到门口的桂花树了。"
看了两遍,删了。
又打了一行:"那棵树确实像一本旧书。"
看了三遍,也删了。
他把手机放下,吃完水饺,洗了碗,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老厂房的CAD图,管道、梁、砖墙,所有线条都是精确的、有依据的、可以被计算的。
但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那棵桂花树,和那扇开着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