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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短信 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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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沈知意难得休息。南窗出版社周末不上班,许鹤年的规矩——"人是需要翻页的,不能一直停在某一页上。"他原话。沈知意觉得这话说得像他出的书里的句子。
她睡到九点多才起来。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之间隔了一道半墙。她把客厅兼作书房,靠墙放了一个宜家的书架,塞满了——买的样书、作者寄来的签赠本、旧书摊淘的。书架顶上放了一盆吊兰,垂下来的藤蔓快够到地面了。
她煮了一碗挂面,加了鸡蛋和青菜,端到窗边的折叠桌上吃。窗外是文三路的背街小巷,梧桐树后面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上午的阳光很好,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了一片碎影。
吃完面她洗碗,擦桌子,然后把昨天带回来的校样拿出来看。老方的散文集虽然已经下厂了,但另一本书的二审稿还压在手上——一本关于杭州老建筑的书,作者是个自由撰稿人,文字不错但考据不够严谨。她拿红笔在稿子上画了几处存疑的地方,打开电脑查资料。
查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快递。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微信消息。陆时衍。
"今天路过保俶路,看到你们门口的桂花树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这行字,像收到一封没有信封的短信——突兀,但不令人反感。
她不知道怎么回。说"哦"太冷,说"你路过怎么不进来"又太热。她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吊兰的影子在墙上晃。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那棵树很老了。听说比这栋楼还早。"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像在写说明文。但又不知道怎么改。算了,发出去了就这样。
他回得很快:"树干上钉了铭牌,我看到了。Osmanthus fragrans。"
"你认拉丁学名?"
"学过一点。园林基础课。建筑系要学的。"
"原来建筑系还要学植物。"
"学得很浅。能认行道树的程度。"
她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而是因为这种对话的方式——一问一答,像两个人隔着墙递东西,递过去,接住,再递回来。不需要面对面,不需要表情管理。
"鸟怎么样了?"她问。这是第三次问鸟了。第一次在诊所门口,第二次在保俶路重逢,这是第三次。三次都是她先问的。
"明天去诊所接。医生说可以放了。"
"你要放生?"
"本来打算在小区楼下放。但那里车多,不太安全。"
沈知意想了一下。她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这句话脱口而出——
"保俶路旁边的那个小公园你知道吗?宝石山下面,有一片小树林。那里安静,树多,适合放。"
"知道。保俶塔下面那个?"
"对。"
"好。"
她以为对话会到这里结束。但他又发了一条:"你明天有空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有空吗。三个字。表面问的是时间,实际问的是别的什么。她知道。她也知道如果回"有空",就意味着明天会见面——第三次见面。三次见面,从雨夜的偶遇到咖啡馆的午餐再到一起放生一只鸟,频率在加快。
但她回了一个字:"有。"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又拿起来看。
他没有再发消息。可能在做别的事。她把手机放下,回到电脑前继续查校样上的问题。但她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资料页面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拼不成句子。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诊所九点半开门,我去接完鸟直接过去。"
"好。宝石山脚下见。"
她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桌面移到了地面。吊兰的影子歪了一个角度。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校样上有一处关于杭州老城墙的描述需要核实。她打开杭州地方志的数据库,输入关键词,翻了三条结果,发现作者引用的文献年份有误——把1998年的考古报告写成了2003年的。她用红笔在校样上标注了,在旁边写上正确的出处。
做这种事的时候她是安静的。安静且确定。一个错误就是一个错误,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权衡。她对文字有洁癖,看到一个错字就像看到衣服上沾了一根头发,不拔掉不舒服。
但今天她标到第三处错误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查不到资料,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走神了。她在想明天。
明天。宝石山。一只鸟。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出门不能穿得太随便。不是要打扮,而是不能穿那件洗褪色的卫衣。她想了想,决定穿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不是为了他,是为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