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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杯美式 三天后,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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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又下雨了。
沈知意中午去便利店买午饭——三明治和一瓶乌龙茶。南窗出版社没有食堂,附近也没有像样的餐馆,大家各吃各的。许鹤年有时会从家里带饭,用一只掉了漆的搪瓷锅装着,微波炉热完整个走廊都是红烧肉的味道。
她撑伞走到便利店门口,发现旁边那家咖啡馆——"檐下"——的遮阳棚底下站着一个人。不是躲雨,是在打电话。陆时衍穿了一件灰色冲锋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小撮,贴在额头上。他一手撑伞一手拿手机,表情不太好——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本来可以不搭理。但他打电话的声音不小,她路过的时候听得一清二楚:"……消防通道的宽度规范写了三米,甲方说要两米四,我没办法改规范……对,我跟他解释过了,他说别的项目都这么做……那是不合规的——"
他停了一下,听对方说话。然后叹了口气:"好,我再跟甲方谈。"
挂了电话他看到她了。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秒。
"中午吃饭?"他问。这句话来得突然,像是脱口而出的——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是说,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
沈知意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已经拿在手里了,便利店就在旁边。但她想了想,说:"我买了三明治。"
"那——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
她差点要像上次一样说"不用"。但这次她犹豫了两秒。两秒够了。
"美式。"她说。
"什么?"
"如果请我喝咖啡的话,我要美式。不加糖。"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跟在他后面走进了"檐下"咖啡馆。第一次来——上次只是在门口撞了一下伞。
咖啡馆很小,四张桌子,靠窗一排吧台凳。装修是旧的,木桌木椅,墙上挂了几幅黑白的杭州老照片。吧台后面只有一个咖啡师,戴针织帽,正在擦杯子。
陆时衍走到吧台前。"一杯美式,一杯——"他回头看她。
"美式就行。"
"两杯美式。"
他付了钱。两杯美式一共三十六块,比上海的咖啡馆便宜一半。咖啡师做咖啡的时候,他们站在吧台边上等。沈知意把三明治放在桌上,去外面把伞收好拿进来,靠在门边的伞架上。
"你在加班还是在上班?"他问。
"上班。出版社就在前面。"
"南窗?"
她有些意外。"你知道?"
"上次你说过。南窗出版社。"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也许说过。那晚雨太大,很多话说了就像被雨冲走了,连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讲过。
咖啡做好了。两杯美式,一模一样,黑得像中药。他们坐到靠窗那张桌子。沈知意拆三明治的包装纸,陆时衍端着咖啡杯没有喝,用手指在杯壁上画圈——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像在图纸上描线。
"刚才打电话?"她问。她不喜欢打探别人的事,但刚才那一幕确实不太像日常寒暄。
"甲方。"他说,"老厂房改造,消防通道的问题。规范要求三米,甲方想压到两米四,多挤出来十二平米做展示区。"
"那不行吧。"
"当然不行。但甲方说'别的项目都这么做'。"他学着甲方的语气,带一点苦笑。"别的项目也违规了。但别人没被查,他赌我们也不会被查。"
"那怎么办?"
"再谈。下周有个碰头会,我把规范的条文打印出来,一条一条跟他过。他不听也得听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右手食指在杯沿上快速地敲了几下,然后停住。这是一个焦虑的人才有的动作。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鸡蛋和生菜,没什么味道。她吃东西不挑,对她来说食物是燃料,不是享受。
"你的项目是什么?"她问。
"一个老厂房改文创空间。拱墅区。以前是纺织厂。"
"好玩吗?"
他想了想。"有个地方很好。二楼朝南一整面铁窗,下午的光照进来,在砖地上铺出一片格子。很漂亮。"
他说"漂亮"这个词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客套笑,是真的很认真地觉得那个东西好。沈知意突然意识到他是一个会被光打动的人。这很少见。她认识的人里,大多数被数字打动、被评价打动、被别人的认可打动,很少有人被一道光打动。
"老方的散文集里有一篇写光的,"她说。说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老方的散文集跟她喝咖啡没什么关系。
"老方?"
"退休教师。我最近做的一本书。他写了一辈子日记,退休之后整理出来,出了一本散文集。里面有一篇写教室的下午光——他说光像'一个不说话的客人,每天准时来,准时走,走的时候把桌上的粉笔灰带走了'。"
陆时衍安静地听着。她不习惯说这么多话,但这段话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也许是因为他刚才说了"光很漂亮"这四个字,也许是因为美式的苦味让她放松了一点。
"这个老方,"他说,"听起来像建筑评论家。"
她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但她自己也注意到了——她不常笑,尤其是在不太熟的人面前。
窗外的雨小了。从"沙沙"变成了"滴答",偶尔几滴打在遮阳棚上,像有人轻轻敲门。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了。下午还有一堆校对要做。
"我得回去了。"
"嗯。"他站起来,"咖啡钱——"
"已经付了。"他说的是事实,他先付的。
"那下次我请你。"她说。这句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好。"他说,没有多余的客套。
她拿起伞和三明治的包装纸,走到门口。推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桌边坐着,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有水雾,外面的行道树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她走出咖啡馆,雨已经几乎停了。空气很湿,有一种洗过的干净。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自己说了"下次我请你"。
下次。她说的是下次。
沈知意加快脚步走回出版社,一路上没有再想这件事。但到了工位坐下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多,快了那么一点。像翻开一本新书时手指的感觉——不确定里面写的什么,但想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