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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保俶路重逢 又过了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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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周,杭州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知意那天加班到七点多。老方的散文集终校签了字,下厂手续办完了,印务那边说最快十天出样书。她把文件袋归档,关掉电脑,发现窗外已经黑透了。雨比白天小了一些,从"哗"变成了"沙沙",像有人拿砂纸打磨屋檐。
她撑伞出门,沿保俶路往北走。公交站在前面两百米,她走得很慢,因为不急着回——回去也是一个人看书。有时她觉得加班和回家没什么区别,都是安静的,只是一个有旧纸味,一个没有。
路过那家咖啡馆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漫出来,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一片化开的奶油。咖啡馆叫"檐下",她以前觉得这名字有点矫情,现在不觉得了——屋檐确实矮,进门要微微低头,像在跟房子打招呼。
她正要走过去,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正低头用手机付钱。他没看见她。但伞先撞了——她的伞和他的伞在门口窄窄的台阶上碰了一下,两把伞都歪了,雨滴顺着伞沿洒了一小片。
"抱歉。"两个人同时说。
然后都愣住了。
陆时衍先认出她。不是脸——天太暗,路灯被雨幕模糊成一团——是伞。她的伞是深蓝色的,伞柄上缠了一圈旧皮绳,他在诊所那天晚上注意过。那把伞很旧了,伞面有一处补丁,用透明胶带粘的,在路灯底下反光。
"沈——"他开口,然后停住了。他不确定该不该叫她的名字。他们只见过一次,而且那一次大部分时间在沉默。
"陆时衍。"她倒是很平静地叫了出来。
他有些意外。"你记得。"
"你签了短信的署名。"她说。伞还撞在一起,谁也没先挪开。"鸟怎么样了?"
"还在诊所。医生说再养一周就可以放了。"
"哦。"
沉默。雨落在两把伞上,声音不同——她的伞是布面,闷的;他的伞是折叠伞,尼龙面,脆的。两种雨声叠在一起,像一段没有节奏的复调。
"你——"他说,"等公交?"
"嗯。前面那个站。"
"我也往那边走。"
他说的是实话。他住在体育场路,公交站在同一个方向。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其实不打算坐公交。他只是沿保俶路散步,因为他发现这条路晚上人少,适合想事情。最近他总在想老厂房那个项目,书架替代钢梁的方案周野看了说"有意思",但"有意思"和"能落地"之间隔着甲方的预算、结构师的计算书和消防审批。
他们并排走。伞各撑各的,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路面湿滑,沈知意走得稳,陆时衍走得慢——他在上海养成的习惯,走路时脑子里总在想别的,步子就自动放慢了。
走到一半,雨忽然大了。
沈知意的旧伞挡不住斜雨,右边肩膀湿了一片。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伞往□□了倾。陆时衍注意到了。
"我的伞大一些,"他说,"要不——"
"不用。"她说得太快,和上次在诊所门口一样。
然后她停了一下。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的肩膀,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黑色折叠伞——确实比她的大。
"……好吧。"
她收了自己的伞。陆时衍把伞举高了一些,往她那边倾。两个人第一次靠得这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纸和墨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
"你加班?"他问。
"嗯。下了一本书的厂。"
"下厂是什么意思?"
"就是送去印刷。编辑做完所有校对,签字确认,然后工厂开始印。"
"像我们的施工图出图。"
"差不多。只不过你们出完图就能盖楼,我们出完图只能印纸。"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笑,从鼻子里出来的,像叹气的反面。
公交站到了。雨棚下已经站了两个人。沈知意看了看站牌——下一班车还有八分钟。
"你坐几路?"她问。
"我不坐。"他说完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补了一句,"我住体育场路,走过去也行。"
"从这里走到体育场路要二十分钟。"
"我知道。我在散步。"
她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雨棚缝隙里漏进来,照到他半边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撒谎,但也不像真的在散步——哪有人在大雨天散步的。
"你经常这样?雨天散步?"
"最近才开始的。来杭州之后。"
她没再问。公交来了,她收好伞准备上车。踏上门阶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他还站在雨棚底下,一手撑伞一手端着咖啡,看着她的方向——也许在看她,也许在看她身后的路灯,分不清。
车门关上。她刷了卡往车厢后面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路灯和树影被水痕扭曲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她拿出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一周了,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一条关于鸟的消息——不回也没什么。但刚才他说"再养一周就可以放了",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
她想了一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公交车颠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脱,她攥紧了,把屏幕按灭了。
算了。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