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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来的设计师 陆时衍到栖 ...

  •   陆时衍到栖野建筑的第一周,没有碰过一个项目。

      合伙人说:"先适应。"他不知道要适应什么。办公室就三个人加他四个——老大叫周野,四十出头,晒得很黑,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以前在西北做过乡村图书馆项目,拿了几个小奖,后来回杭州开了这间事务所。老二叫陈漾,比陆时衍大两岁,负责结构和施工图,话少,整天对着电脑画图,耳机里永远放着播客。还有一个实习生叫小何,浙大建筑系大四,每周来三天,主要工作是跑腿和做模型。

      周野把他的工位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创意园的天井,种了一棵石榴树,还没开花,枝条光秃秃的,像一束没有叶子的珊瑚。

      "你之前在上海做的那个美术馆项目我看过,"周野第一天跟他说,"线条很干净,但太紧了。你画图像在写论文——每个尺寸都有道理,但读起来喘不过气。"

      陆时衍没反驳。他知道周野说的是什么。他在上海的事务所就是这样——每个方案都要经得起甲方的逐条质询,每个转角都要有数据支撑,图面美观是最后的考量,排在功能和成本后面。画了三年,他学会了不出错,但也忘了怎么"松"。

      "栖野不一样,"周野说,"我们不接大项目,只接有意思的。甲方要是太烦,我就退。钱少一点没关系,但图得画得自己开心。"

      陆时衍觉得这话有点理想主义,但他没说。他来杭州不是为了找理想主义,是为了找安静。但安静和理想主义有时候长得差不多。

      第二周,周野给了他老厂房改造项目的全部资料。

      拱墅区,原先是某纺织厂的车间,八十年代建的,砖混结构,两层,层高四米二。三年前厂子搬走了,空了两年,现在业主要改成文创空间——一楼做展览和咖啡,二楼做联合办公。

      陆时衍花了一整天看资料:原始图纸、结构检测报告、业主需求书、周边交通分析。然后花了一天去现场。

      厂房比他想象的要好。砖墙保存得不错,红砖表面有风化的痕迹,但没大面积脱落。木梁有虫蛀,需要更换三分之一。铁窗锈了,但框架还能用,换玻璃就行。最让他意外的是二楼朝南那面墙——整面都是窗,铁框格子的,下午三点的光从外面涌进来,在砖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格子,像一张巨大的方格纸。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光在走。每隔几分钟,影子的角度就变一点,像一棵看不见的树在慢慢生长。他想,如果这里做联合办公,这些光格子就是最好的装饰——不需要灯,不需要隔断,光自己会划分空间。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谁,但不知道该发给谁。在上海的时候,他会发给同事或导师,附一句"这个光不错"。但现在,他的联系人列表里,杭州的号码只有五个:房东、周野、陈漾、外卖店、还有一个存了名字但没有备注的。

      他看了那个名字一眼。沈知意。

      一条关于鸟的短信发过去三天了,没有回复。他也没打算再发。一条短信而已,对方没有义务回。也许她已经忘了那个雨夜,忘了那只鸟,忘了有个蹲在屋檐下的人。

      但他记得。记得她把伞往他那边倾的动作,记得她说"前面左拐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宠物诊所"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行地址,记得她在诊所里问"它会不会疼"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更深的什么,像她把自己的某段疼痛也一起问了出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在现场测量。卷尺拉到三米七的时候卡住了,他蹲下来修,膝盖碰到了地面,凉的——厂房没暖气,三月的地面还带着冬天的余温。

      "陆工,楼上好了没?"小何在楼下喊。他今天也来了,帮忙量一楼的尺寸。

      "好了,下来。"

      他收好工具,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朝南的窗。光已经移走了,墙面上只剩下淡淡的暖色,像一个刚说完的句子留下的余韵。

      他忽然想到一个方案。

      不挡光。不用钢梁。把需要拆除的隔墙换成通高的书架——既是分隔,又是结构支撑,还不会遮挡光线。书架用旧木板做,和砖墙的质感呼应。二楼就变成一个被光和书架同时定义的空间,不需要吊顶,不需要补强,不需要跟业主解释为什么要加一根钢梁。

      他在随身本上画了一个速写。线条很粗,但关系清楚了。

      这是他来杭州之后,第一个让他觉得"画得开心"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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