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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分岔路口 面馆在保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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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在保俶路和凤起路的交叉口附近。门面很小,挤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干洗店之间,招牌上写着"老张面馆"四个字,红底白字,已经褪了色。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中午了,坐了两桌。陆时衍和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油雾,看出去的行人都是模糊的。
"吃什么?"老板娘递来两份塑封菜单。
"片儿川。"陆时衍说。
沈知意看了看菜单。"一样。"
"两碗片儿川。"陆时衍跟老板娘说。然后补了一句,"我不要笋,换成茭白。"
老板娘愣了一下。"茭白没有。只有笋和雪菜。"
"那就笋。"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笋?"
"不是不喜欢。是过敏。"
"那你——"
"没事,挑出来就行。"
面来了。片儿川是杭州的日常面食——面条、肉片、笋片、雪菜,汤底偏咸。沈知意吃面很安静,一筷子一筷子地吃,不说话。陆时衍吃得更安静,每一筷子都仔细地避开笋片,把笋片挑到碗沿上,堆成一小堆。
沈知意看着他挑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地好。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那种——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做一件小事,不遮掩也不解释,就是自然地做了。这比任何刻意的表现都让人觉得安心。
她想起程远。程远吃饭的时候很讲究——不吃这个,不吃那个,但每次都要解释为什么不吃,解释得头头是道,像在做一场关于饮食的演讲。她听了三年,到最后也没记住他到底不吃什么,只记得他解释时的表情——很认真,很自信,像在说一件世界上只有他知道的事。
陆时衍不一样。他不说为什么,只说"过敏",然后挑出来,堆在碗沿上。堆了一小堆,像一座微型的山。
吃完面,他们走出面馆。太阳已经偏西了——春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多就开始斜。保俶路上的梧桐影子拉得很长,像一行行斜体字。
"你怎么回去?"他问。
"坐公交。凤起路口有站。"
"我坐地铁。武林门站。"
他们站在面馆门口,互相看了一眼。这一眼的内容很复杂——包含着"今天挺好的"和"要走了"和"下次什么时候见"和"要不要先说点什么"——但谁也没有把这些意思说出来。
"那——"他说。
"嗯。"她说。
然后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沈知意往凤起路口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面馆门口,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看她。她转回头,继续走。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站牌下面站了几个人,她排在最后面。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站牌上,很瘦很长。
车来了。她上了车,刷卡,走到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梧桐、路口、红灯、行人。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在回放今天的事情。
从早上出门到刚才分开,大约五个小时。五个小时里他们做了这些事:接鸟、上山、放生、坐下聊天、吃面。听起来很简单,但她知道这些事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她在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度过了整个上午。
她不这样。她从来不这样。她跟人相处有一个安全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线,线以内是自己的领地,不允许别人轻易进来。前任程远当年花了半年才跨过那道线。而陆时衍——
她不想算。算了就像在承认什么。
手机响了。一条微信。
"到面馆了,面不错。谢谢你推荐宝石山那个地方。"
她看着这条消息。他说"面馆"和"面不错"和"谢谢"——每句话都是日常的、轻的、不需要深想的。但她注意到他没有说"下次"。"下次"是一个有重量的词,他没用,说明他在克制。
或者只是随口一说,她想多了。
她回了一条:"笋过敏记得跟老板娘说。"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这句话又冷又怪——像在写医嘱。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擅长聊天,尤其是这种没有具体目的的聊天。工作上的事她会说——"校样明天给你""这个字数不对""封面用几号字"。但生活上的事她不会说。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下次我带你去吃不加笋的。"
下次。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公交车经过一段种满梧桐的路,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像一簇簇细小的火焰。
她想起今天在山上,鸟飞走的那一瞬间——翅膀张开,拍了两下,就离开了。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看。鸟不需要犹豫,因为它属于天空。但人不一样,人总是犹豫,因为人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她没有回复"下次"那条消息。但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