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不知迟》郅卓

16、旧同事 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沈知意去参加了一个小型出版交流会。

　　地点在解放路的一家书店，二楼活动区。二十来个人，大多是杭州本地出版社和独立出版机构的编辑。沈知意不喜欢这种场合——人多、嘈杂、需要寒暄。但许鹤年让她去，说"南窗不能总闷在家里"，她不好推。

　　她到得晚了些，交流会已经开始了。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在讲独立出版的发行渠道，语速很快，PPT翻得也快。她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听了一半，没听进去多少。

　　散场后在书店一楼喝茶。她端着一杯绿茶站在书架旁边翻书，不想主动找谁说话，也不想被人搭话。但偏偏有人来了。

　　"沈知意？"

　　她抬头。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三十出头，短发，穿驼色风衣，笑得很热情。

　　"你是……"

　　"我是赵薇啊。之前在博文出版的。你不记得了？程远那个部门。"

　　沈知意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程远。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掉进了她平静了三年的湖面。不是巨石，是一颗小石子，但涟漪还是散开了——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推到湖岸，又弹回来。

　　"赵薇。记得。"她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电话号码。

　　"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在哪里？"

　　"南窗。"

　　"南窗？那个独立出版社？你们出的那本诗集我买了，写得真好。"赵薇笑得很自然，像在跟一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聊天。但沈知意知道，赵薇提起"程远那个部门"不是无意的。赵薇是程远在博文出版的同事，也是程远的朋友——不是普通朋友，是那种会一起吃饭、一起吐槽领导、知道彼此私事的朋友。

　　"程远最近怎么样？"赵薇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

　　赵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你们分手了嘛。我都忘了。"

　　她没有忘。沈知意看得出来。赵薇是故意提的——也许是随口一提，也许是受人之托。沈知意不想猜。猜了就等于在意，在意了就等于还没有放下。

　　"他现在在上海，"赵薇继续说，好像没有察觉到沈知意的表情变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内容总监。混得不错。"

　　"嗯。"

　　"对了，他前阵子还跟我提过你，说想——"

　　"赵薇，"沈知意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把绿茶杯放在书架上，拿起包，朝门口走。赵薇在后面喊了一句"加个微信呗"，她没有回头。

　　走出书店，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有带伞。站在书店门口的遮阳棚底下，看着雨水从棚沿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

　　程远。三年了。

　　三年前她二十四岁，在博文出版做实习编辑。程远是正式编辑，比她大三岁，写得一手好方案，说话也好听——不是油嘴滑舌的好听，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他追她追了三个月，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她工位旁边放一杯热牛奶。她不是容易被打动的人，但三个月够了。

　　在一起两年。两年里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有一天他说"我要去上海了"，她说"那我呢"，他说"你可以一起来"。

　　她没有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她从小在河北的小城市长大，父亲在她十五岁时去世，母亲一个人带大她。她害怕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害怕把全部的生活押在一个人身上。

　　"如果你喜欢我，你就不会走。"她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如果我留下来，我就不是我了。"他这样回答。

　　他走了。她留在了杭州。头一年最难，像戒断反应——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开对话框才发现已经没有资格发了。后来慢慢好了。她换了工作，从博文出版到了南窗，把生活重新拼起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但刚才赵薇说出"程远"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是停了。

　　雨大了一些。她站在遮阳棚底下，深呼吸了两次。然后翻开包，找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包里永远有纸笔，也是习惯。她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字："没事。"

　　写完看了看，觉得荒谬——写给谁看的？没有人看。她把便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手机响了。陆时衍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这三个字，想了想，回了一句："下雨了，没带伞。"

　　"在哪里？"

　　"解放路。"

　　"等雨停了再走。杭州的春雨不会下太久。"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手指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