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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放生 鸟飞走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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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飞走之后,他们谁也没说话。
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不需要填满的安静。像两个人看完一场电影,散场灯亮了,还坐在位子上,谁也没先站起来——不是不想走,是想把刚才那个感觉再留一会儿。
陆时衍先动了。他把纸盒合上,旧毛巾叠好塞进盒子里。"走吧,下去坐坐。"
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回到山脚的小广场。香樟树底下有石凳,他们坐下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凳上画了一片碎影。
沈知意把老方的散文集放在膝盖上。书已经被她翻旧了——封面有折痕,页角卷了一点。
"你带了书?"陆时衍看了一眼。
"习惯。出门包里永远放一本。"
"什么书?"
她把书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翻,翻到写教室下午光的那一篇,看了几行。
"光像一个不说话的客人,每天准时来,准时走,走的时候把桌上的粉笔灰带走了。"他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念给自己听。
"上次你说过这段。"他说。
"嗯。"
"写这段的人是谁?"
"一个退休教师。方明远。这本书是我做的。"
"做的?"
"编辑。我是编辑。从选题到校对到下厂,都是我负责的。"
他点了点头,把书还给她。"做书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像种树。你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要等很久才能看到它长出来。有时候等了八个月,拿到样书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就像刚才鸟飞出去的那一刻。"
"有成就感?"
"不是成就感。是松了一口气。它在手上的时候你一直担心出错——错字、错版、纸不对、胶不牢。等拿到实物,翻一遍,没错,才放心。"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看着远处。远处的西湖在阳光下泛着碎光,像一面被人撒了金粉的旧镜子。
"我画图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说,"从概念到施工图,每一根线都要有依据。画的时候不确定它能不能落地,等到盖出来了,站在房子里面,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停了一下。"就对了。"
"就对了。"她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很小,但传到了岸边。
他们坐了一会儿。广场上渐渐有人来了——晨练的老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两个跑步的年轻人。周末的杭州开始醒过来了。
"你平时周末做什么?"他问。
"看书。逛旧书摊。偶尔去西湖边走走。"
"一个人?"
"嗯。"
他没再追问。但这个"嗯"字在空气里停了一秒,比别的字重了一点。
"我也是一个人。"他说。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数据——气温多少度,风向偏南。但沈知意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不是自嘲,不是诉苦,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同时希望对方知道这个事实。
她没有接话。低头把书放回包里。
广场上那个推婴儿车的妈妈走过去了。婴儿车里的小孩在哭,哭声尖锐但短促,像一只警报器试了一下就停了。
"你饿吗?"陆时衍忽然问。
沈知意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了。她确实饿了——早上出门只吃了一片面包。
"有点。"
"附近有家面馆,周野推荐的。走过去十分钟。"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并排走出小广场,沿着保俶路往北走。这一次没有雨,没有伞,中间的距离比上次近了一些——不到一个人的宽度。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地上,两道影子有时候碰到一起,有时候分开,像两条在浅水里游的鱼。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完成一件事——从诊所接鸟、到山上放生、到坐下来聊了一会儿。不是偶然相遇,不是路过碰上,是约好了时间、一起做了同一件事。对沈知意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不同了。
她不习惯跟人"一起做"什么。她的生活是独行的——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公交。不是不想有人,是不敢让有人。有人就意味着有可能变成没人,而那个"从有到没"的过程她经历过了,太疼了。
但今天她没有觉得疼。只觉得阳光很好,面还没吃到,但知道走十分钟就有。
陆时衍走在我旁边,她想。他走路很慢,跟她差不多。不是故意慢,是想事情的那种慢——脑子里在转别的,脚步就自动放慢了。她能感觉到他在想事情,但不知道是什么。她不问。就像她不问他在上海经历了什么,不问他为什么来杭州,不问他一个人住是不是也跟她一样习惯了安静。
有些事不急着知道。就像老方说的——写完了,慢慢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