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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散文集下厂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沈知意到出版社的时候,许鹤年已经在了。

      他骑那辆二八自行车,穿过半个杭州城来的。车篮里放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一罐龙井茶和两个茶叶蛋。他把车停在楼下锁好,拎着布袋上楼,路过编辑部时跟沈知意打了个招呼:"来了?"

      "来了。"

      这就是他们每天的全部寒暄。许鹤年不喜欢说废话,他管这叫"语言的留白"。南窗出版社的风格就是这样——安静、节制、不张扬。社里一共五个人:许鹤年管全局,沈知意和另一个编辑小宋负责选题和校对,林姐管排版和印务对接,还有一个兼职的财务阿姨每月来两次。

      沈知意泡了一杯茶,坐到工位上。桌上摞着老方散文集的印务单据——样书还没到,但印务那边通知说今天会用快递寄出第一批。她按了一下计算器,算了一下印数和纸款的对账——两千册,米色特种纸,封面用的是一种叫"大地纸"的材料,手感粗粝,像抚摸老树皮。

      这本书从选题到下厂用了八个月。八个月里她跟老方通了几十次电话,去他家取过两次稿子,陪他一起校对过一遍——老方用的是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的"和"地"用错的地方就用铅笔圈出来。他今年七十三了,手有些抖,但眼睛比年轻人还尖。

      沈知意想起第一次见老方的情景。她去学校找他,他正在院子里浇花。院子不大,种了几株月季和一棵石榴。他穿着旧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看到她来了,把浇水壶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编辑同志来了。"

      "编辑同志"——这个称呼让她觉得沉。像被人郑重地叫了一声名字,不是随口的"小沈"或"沈编辑",而是"编辑同志",带着一种老派的尊重。

      她后来跟许鹤年说过这种感觉。许鹤年听完点了点头,说:"这就是做书的意义。不是为了卖多少册,是为了让一个写了一辈子字的人觉得自己的字没白写。"

      样书到了。

      快递下午三点送来的,一个纸箱,里面装了五本。沈知意拆开纸箱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每次拿到样书都紧张。她翻了一本出来,看封面。米色大地纸,烫黑标题,下面压了一行小字"方明远 著"。封底是老方在后记里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写多少字就写多少字。写完了,慢慢翻就好。"

      她翻开内页,一页一页地检查。油墨、字距、页码、天头地脚、插图位置——每一个细节她都看过无数遍,但拿到实物还是要再看一遍。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强迫症。

      一切正常。没有错位,没有漏页,纸色和打样一致。

      她拿起手机,给老方打了个电话。

      "方老师,样书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方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沙哑,但很稳:"好。我等你送来。"

      就这两句。挂了电话,沈知意把一本样书放进文件袋,准备明天送过去。另外四本——一本给许鹤年存档,一本进南窗的样本室,一本寄给老方的女儿,还有一本她自己留着。

      她把那本留着的样书放到书架上。书架上已经有了很多本这样的样书——每一本她做过的书都留了一本,有的崭新,有的已经被她自己翻旧了。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书架。老方的散文集排在最右边,深色书脊上印着白色的字。它挤在两本厚书之间,瘦瘦的,安静地立着,像一个不爱说话的人被夹在两个大嗓门中间。

      但她知道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处标点、每一次换行、每一个被老方用铅笔圈出来又改掉的"的"和"地"。八个月。这些字在她手上走了一遍,从手写到电子稿,从电子稿到排版,从排版到校样,从校样到印刷版。现在它们变成了纸上的油墨,不会再变了。

      她回到工位,继续看那本杭州老建筑的二审稿。翻到第三章,看到了一处关于胡庆余堂的描述。作者写"胡庆余堂的廊柱用的是楠木",但沈知意查过资料——胡庆余堂的廊柱其实是杉木,不是楠木。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上"请核实"。

      做编辑就是这样。像一个守门人,站在作者和读者之间,把不对的东西拦下来。不是创造,是过滤。她习惯了这种角色,甚至有些享受——安静、精确、不需要跟人打交道,只需要跟文字打交道。

      但今天她发现自己走神了。不是因为校样,是因为明天。明天是周六——她跟陆时衍约好了去宝石山放鸟。

      她把红笔放下,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快黑了,保俶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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