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镇》柚子绿

7、第七章 第七章

　　第七章

　　殷渺在承平镇住的第四天早上，才算第一次真正醒过来。前三天她的作息都不太对——天黑透了才睡，天刚亮就被街上的动静吵醒，白天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脚下踩的是沙地，像还踩着野火镇到承平镇之间那条路。第四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亮了有一阵了，街上有人说话，有人在卸门板，还有人在往水缸里倒水，水声哗啦一下，停了。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和灶膛气味。她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脸，水是凉的，她从野火镇用过来的习惯还没改——还在用这口缸。她把瓢放回去的时候发现缸沿有一条细小的裂纹，水正顺着那条缝往外渗，洇湿了一小块缸壁。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裂缝。缸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她没有补它，也没有去换一口新缸，只是把瓢放回原处，转身走出院门，锁好，往街口走。那家粥铺已经开了，她走过去，老板娘看了一眼她手里没有拿碗，从架子上拿了一只碗盛了粥递过来。

　　殷渺接过粥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喝了。粥是小米的，米油厚，几口下去胃里就暖了。老板娘坐在炉子旁边择一把葱。殷渺喝完了把碗放回台面上，从口袋里摸出两文钱放在碗边。

　　街对面的老妇人今天换了一把椅子，换成了竹的，坐在门口挑豆子，头也不抬。

　　她走到镇中心那片空地，然后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空地四周有石凳，旁边有几棵树，枝叶细密，遮出半边荫凉。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空凳上坐下来。风从树隙里穿过来，落在身上时已经变薄了，带走了早上最后一点凉意。

　　“你这几天在镇上走了不少路。”商止说。

　　“嗯。”

　　“走完了？”

　　“还没有。”

　　他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各自坐着，风从树隙里穿过来，殷渺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石凳面的温度，不凉，也没有被晒热。过了一会儿他先站了起来：“我去铺子。”他没有说别的，转身往主街方向走了。

　　殷渺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在街角转弯，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实，不赶。等他消失在主街的人群里之后她才站起来，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

　　她走了一条新巷子。巷子里有一家人在门前晾衣裳，两个女人站在门口说话，一个正在抖一件刚洗好的蓝布衫。她们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说话，没有打量。巷子走到头之后接上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种着矮灌木，有户人家门口的土是湿的，像是刚浇过水。她放慢了步子——那户人家门口，长着一棵她不认识的植物，叶子小而圆，颜色发深。她停下来，在旁边蹲下，用手背量了一下叶面厚度。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继续走了。

　　她回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地上的影子缩得很短。风变小了，街面上的声音也散了一些，只有远处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她走到院门口时目光落下——门槛内侧的土面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什么细长物体被拖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力道不大，像是被人放下的。她蹲下来用指腹摸了一下划痕的走向，很短，大约一指长，方向斜着，没有重复的痕迹。屋里没有少任何东西。她站起来推开屋门，桌上杯还在，窗台上的干草还在。她站在门口，回过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空着，没有人。

　　她没有把门锁上。她坐在床沿上，想着明天要去镇子东边看看。她还没有走过那边，还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