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镇》黄瓜冰浆

6、第六章 第六章

　　第六章

　　殷渺走进承平镇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牌坊顶上。石头牌坊被晒得发白，“承平镇”三个字刻得很深，像是怕被人磨平似的，每一条笔画都刻到了底。她站在牌坊底下，风从镇子里面吹出来，带着蒸过的米面气味、柴火的烟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草味。

　　牌坊下面有人经过。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青菜。一个老太太端着木盆从巷子里出来，把水泼在街面上，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一个小孩从她旁边跑过去，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

　　殷渺沿着主街往里走。路面铺着青石板，被磨得很光滑，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两侧店铺的门板大部分已经卸下来了，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架。一家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布，靛蓝色的，在日光下泛着光泽，布边卷得齐整，像是新染的。一家米铺门口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米。一家茶馆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喝茶，茶碗搁在桌上，水汽从碗沿升起来，被穿堂风一吹就散了。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了下来——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牌子上写着“杂货”。铺子不大，光线暗，柜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在用一块布擦一只陶罐。那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商止。灰白头发扎在脑后，还是那件蓝布衫。他看见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继续擦那只陶罐。

　　“你到了。”他说。

　　“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在这。”他把陶罐放回架子上，“承平镇是我住的地方。”

　　殷渺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他放下布，“路是你走的。你走到哪，就到哪。”

　　店里光线很暗，柜台上的油灯亮着一豆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风从门口灌进来，灯芯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看着她，没有解释更多。

　　他绕过柜台，走到门口，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镇子东边有一间空屋。门没锁。你住那边。”

　　“有事可以去西边找我。”

　　他侧身从她旁边走了出去，朝西边方向走了。街上人来人往，他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均匀，很快就被远处的人群截断了，隐没在巷口。

　　殷渺站在杂货铺门口，风又从街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拨开，转身往东走。空屋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扇朝北的窗户。墙角有一口小缸，缸里有半缸清水，水面落了一小片灰白的浮尘。窗台上搁着一块干透的旧布，叠得整齐，像是前一个住的人留下的。

　　她站在屋子中央，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是叫卖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模糊但清晰。一个男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从门口经过，车上堆着几捆干柴，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她听到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沿着街道一路传往镇子更深处去了。

　　她坐下，在床边铺平了那块叠好的旧布，然后退后一步，坐在床沿上，看门外。对面的屋檐下坐着两个老人，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一个孩童跑过街面，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风车转得很慢。她不知道承平镇有多大、有多少人、要在这里住多久，但至少她还在这间空屋里，门窗都开着，外面的光线照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