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殷渺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透进来的光比昨天白一些,像是云层薄了。她坐起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声音——不是劈柴,是水倒进缸里的声音。她推开院门,商止正把最后一桶水倒进水缸里,桶底磕在缸沿上响了一声。
“今天的路开了。”他直起身,把桶放回井边,“镇口那条。你走不走?”
殷渺站在门口,早晨的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带着灰和干草的气味。“走。”
她走到灶台边拿了一只碗,舀了半碗热水。水是温的,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小周也从隔壁院子里出来了,头发还没理顺,站在门口揉了一下眼睛。“渺姐?”
“今天路开了。我们去看看。”
他们穿过镇子往镇口走。镇子还是那个样子,面馆开门了,有人在门口扫地。卖饼的摊子已经生好了火,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饼皮贴在炉壁上微微鼓起。茶馆门口有人坐着喝茶,有人站起来往巷子里走。菜市场的摊子比昨天多了一两个,有人在切肉,有人在码菜,有人在往竹筐里放鸡蛋。
殷渺没有停。她走过菜市场,走过那棵核桃树,走过巷子口的井。井还在,井圈上那道旧痕还在,和昨天一样。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走过茶馆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喝茶。
她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路果然在。碎石路面,两边的间距整齐,路面干净,没有杂草。和她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很像,但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条。她站了一会儿,风从路面那头吹过来,没有沙,只有干草和被阳光晒透的土的气味。
“渺姐?”小周站在她身后,扛着脚架,和她第一天进镇时一样,只是脚架没有打开,一端抵在地面上。
“走。”
她踩上那条路。碎石路面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侧没有房屋,没有围墙,只有荒地,长满了干枯的野草。她走过一块地方时余光里掠过一片白色,她转头看到路边有一块石头,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浅灰色,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过。她绕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头表面刻着几道线,不是字,像是某种纹路。
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路开始变窄,然后分岔了。左边一条继续往前延伸,右边一条拐向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殷渺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看向左边那条路。路面还在,没有断。她刚要迈步,听见了声音——从左边那条路的方向传来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说话,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人的声音,不止一个,互相应和着,不急不缓,像是在边走边聊。她站着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靠近,也没有远去,保持着同一个距离,像悬在风里。
小周走到她旁边,也侧耳听了听。他先开了口:“那是有人在说话?”
“嗯。”
“那我们要不要过去看?”
“等一下。”
殷渺站在岔路口,看了一眼右边那条通往灌木丛的路,又看了一眼左边那条。她选择了左边,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路面渐渐变宽,两侧的荒地开始出现耕地的痕迹——田垄虽然已经干裂了,但排列还算整齐,像是曾经被仔细照料过。她蹲下来摸了一下田垄之间的土,土是松的,表面有一层薄浮沙,但底下的土还是潮的,颜色偏深。
她站起来,看见前方出现了房屋的轮廓。比她住的那个镇子更稀疏,屋顶更低,有几间的墙已经倒了,露出里面的木架。她走过去,站在第一间屋子门口——门已经没有了,里面空荡荡的,墙角的泥地上有几只碎陶罐,罐口朝下扣着。
旁边一间屋子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沿有一道裂纹。碗里没有水,但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积灰。那声音还在,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有人在说话,偶尔夹杂一句应答。
殷渺循着声音的方向拐过屋角,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坐着一个人。背靠着墙,低着头的姿势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她走近了几步,那个人抬起头来,是个老人,脸上褶子很深,手里拿着一根细绳,正在往绳上穿什么东西。
他看见殷渺,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你是镇子那边过来的?”
“嗯。”
老人把绳上的东西穿好,打了一个结,放在膝盖上。他把那根绳子举起来看了一下,又放下来,“这边没什么人住了,只剩下几户。你是来找人的?”
“不是。”
“随便走走可走不了这么远。”老人把绳子卷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是被拉过来的,不是走过来的。”
殷渺看着他。“拉过来的?”
“你自己不知道?”老人看了她一眼,“你脚底下踩着这条路,路是为你开的。你不会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往屋后走,绕过墙角不见了。殷渺站在原处,没有跟上去。小周跟在她身后几步远,脚架还扛在肩上,但神色有点变了。他走上来,站在她旁边:“渺姐……那老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底,她穿的是一双她从戈壁带来的鞋,旧鞋底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路确实是新踩上去的。路还在往前延伸,没有断。殷渺沿着坡继续走,脚下的路从沙土变成了更细的碎石子,踩上去声音轻了一些,像踩在干透的河床上。两侧的植物也变了,从枯草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叶子小而硬,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细毛。
她走了一段,开始觉得不对。路的方向不对了——她记得返回镇口的方向应该是偏左的,但脚下的路一直在微微向右偏,而且坡度没有抬升,始终是平的或者微微向下。她停下来,回头看,来路还在,没有消失,但那张脸和景物之间的比例显得不太对,像视野的深度被压缩过——远山在视野里缩扁了,显得比刚才更近一些。她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回。她喊了一声:“小周。”没有应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没有回音。
她转头往回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路开始变窄了。她走了大约二十步,路突然断了——不是被挡住了,是路面在某个位置完全没有过渡地结束了,像被刀切过一样。断口处是草和土,自然的地面,看不出曾经有过路的痕迹。她蹲下来摸了摸断口处的土,硬的,草根扎得很深,不是新填的。她站起来,又往刚才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路还在,但确实已经变了——两侧的地形似乎比刚才更平缓一些,远处的山脉位置也不一样了。她是沿着来路走的,但周围一切都在向她证明,她走进了一条新路。她开始沿着路继续往前走,路势渐渐低下去,两侧的地面铺满了细碎的石英颗粒,在低处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薄霜一样铺在土面上。她停下来,蹲下抓了一把,石英颗粒从指缝间漏回地面时,带着细碎的闪烁。她辨别不出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偏离原来的路线有多久了。她只能确定一件事,返回的路不在这里。她把那些石屑从手心里拍掉,站起来。
路的尽头是座镇子。
她的视线先是捕捉到一片屋脊的轮廓——暗色的瓦片,排列整齐,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中泛着低调的旧光。镇子比野火镇大很多。镇口有一道石牌坊,两面刻着字,被风沙侵蚀了一部分,但中间那行还能辨认:“承平镇”。牌坊下有人在走动,脚步不紧不慢,布衣、长衫、短褐的都有,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空着手。她站在牌坊外面,风从镇子里吹出来,带着蒸过的米面气味和烟火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药草或香料的味道,和野火镇干枯的柴火气完全不一样。
她在牌坊下面站了一会儿,有人从镇子里走出来,擦身而过,没有看她。一个老人扛着锄头从她旁边走过去,也没有看她。他们用她听得懂的方言在交谈,但她没有上前搭话,只是站在原处,看了一眼自己脚底——那双鞋底的沙土已经变了颜色,从野火镇的灰黄变成了这里更深的赭褐色。
她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