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春深 ...
-
面馆里的热气还没散尽,叶青璃和千环盈坐在角落的老位子上,桌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汤底干干净净。
千环盈拿袖子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还是赵叔家的面地道,我在外头跑了两个月,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
叶青璃把空碗摞好:“你这次能待多久?”
“待不了太久。”千环盈伸了个懒腰,“收了点货,今天处理完,明早就走。有个老主顾急着要一批枯骨藤磨的粉,我得赶着送过去。”
叶青璃点了点头。她没有挽留,千环盈这样的人,多留一天就意味着少跑一趟,少跑一趟就少挣一份灵石。散修的日子看着自在,底下全靠两条腿跑出来的。
千环盈倒是多看了她两眼。叶青璃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碧色的衣裳,袖口收得利落,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比冬天那会儿瞧着精神了些。方才进门时她走路的样子也和从前不太一样,步子稳了,肩背的线条撑开了,整个人像一棵被压了一冬的草,终于舒展开了。
“你变了。”千环盈忽然说。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千环盈歪着头想了想,“就是看着比冬天那会儿大了两三岁似的,眉眼长开了些,身上那股劲儿也沉下来了。”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就是……你身上有别人的气息了。比我冬天见你的时候重,像是有人一直在你边上待着。”
叶青璃没答话,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根散落的筷子。
千环盈也没追问,站起来拿起背篓:“走吧,陪我去趟陈叔那儿把货交了,然后我该走了。”
两人出了面馆,千环盈去巷子里那家旧药铺交了货,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小袋灵石。她把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拉开系绳数了几枚,又扎好揣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够你大半年花销了?”叶青璃问。
千环盈咧嘴一笑:“大半年不够,三四个月差不多。三四个月后再跑一趟。”她说得轻松,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两人走到镇口的大槐树下。春日的槐树比冬天有生气多了,枝梢上密密地冒了一层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树下的茶摊还没出摊,长凳空着。
千环盈在树下站定,把背篓带子往上提了提,拍了拍叶青璃的肩:“那我走了。下回还来面馆找你,你要是在山上就传个话给赵叔,我就知道了。”
“好。”
千环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叶青璃。”
“嗯?”
“那个一直待在你边上的人……”千环盈看着她,目光认真的,“他要是对你有半点儿不好,你传话给我。我别的本事没有,下毒还挺在行的。”
叶青璃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一个笑:“知道了。”
千环盈看着她那个浅淡的笑,似乎也满意了,转过身大步走了。蓝衣裳的背影在青石街上越走越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叶青璃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头顶的嫩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晃的,像一地的碎金。
她转身往回走。上了山门,石阶两旁的雪已经彻底化完了,露出青灰色的砖面,缝里冒出一丛一丛的细草尖。山风拂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和不知名野花的甜味儿,和冬天那种干冷清冽的风完全不同了。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江砚疏昨天说的“明天继续”,明天早上,他还是会坐在松树下等她。她已经习惯了这件事,习惯到她今天下山时心里冒出过一个念头: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他会不会换了地方坐。
她没把这个念头想下去,脚下加快了。
回到青羽殿时天还早,流光正在廊下晾晒被褥,见她回来探头问了一句:“小姐今天还去后山不?”
“不去了。”叶青璃进了殿,把外衣换了,在桌前坐下来。她随手翻开千环盈冬天送她的那本草药图谱——那本书搁在桌上好久了,一直没认真翻过。此刻她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看见枯骨藤那页,旁边有一行千环盈用炭笔添的小字:“汁液沾手会麻,但磨粉和霜纹草调成糊,敷伤口三天结痂。”
她把图谱合上,搁回原处,然后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春光很好,照在琉璃瓦上,薄薄一层暖意透过窗纸渗进来,烘得人有些困。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不是流光那种碎而急的步子,是另一种,稳的,轻的,像一个人在走自己每天都走的路。她起身走到门口,门推开一条缝,廊下没有人,但远处的石阶尽头,一棵老松的树影底下,有一道深色的衣角一闪,被风吹了一下,没了。
她看了几息,把门合上了。
晚饭后她去后山走了一趟。不是去练剑打坐的,就是想走走。日头刚落,天边还留着最后一抹薄薄的橘红色,映在融雪后的山坡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棵松树底下空无一人,石头上的积雪早就化了,露出一片湿润的青苔色。
她走过去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暮色从四面围拢过来,山风带着暖意,松枝上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落在石头边缘,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她坐了一刻钟左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和碎草屑,转身走了。
回到青羽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流光把灯点上,殿里亮起一层暖黄的光,映着雕花的梁柱和窗棂,影子拖得长长的。叶青璃在灯前坐下,把那本草药图谱又翻开来看了一页。
旁边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经过。她没抬头,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光,薄薄的红。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灯花爆了一下。她合上书册,正准备去洗漱,忽然听见窗外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窗棂,不轻不重,两下就停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照在石阶上白晃晃的,雪化了之后露出干爽的青砖。窗台边缘放着一个极小的竹筒,拇指粗细,用蜡封着口。
她把竹筒拿进来,拔开蜡封,里面卷着一小张纸。展开来看,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端正硬朗,和窗台上那张纸条一样,和雪地上的字一样,和每一处她见过的字迹都一样:
“明天晚半刻来。”
叶青璃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她把竹筒搁在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合上了。
窗外月光铺了满地,一地的银白,干干净净的。
叶青璃吹了灯躺下,望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的细缝。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有风穿过松枝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