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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练剑   第二天 ...

  •   第二天叶青璃去后山的时候,江砚疏已经在了。
      他坐在松树底下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手里翻着一卷书册,跟界碑前那次差不多的姿势,深衣墨发,安安静静地等着。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只是把书册合上搁在膝头,朝她对面的那块石头抬了抬下巴:“坐。”
      叶青璃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薄薄的雪地,松枝上还挂着昨夜的残雪,风一过就抖落几粒细碎的雪屑下来,落在两人中间那片空地上,化了就没了。她把衣摆拢了拢,坐稳了,手搁在膝上,等他开口。
      “你修炼用的是哪套心法?”
      叶青璃报了原主记忆里那套入门功法的名字。江砚疏听了没表态,沉吟片刻,目光微微垂下去,像是在把那套功法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眼:“你先走一遍我看看。”
      叶青璃闭上眼,把灵力从丹田引出来,沿着经脉走了一个完整的周天。她觉得自己今日走得还算顺,速度比昨日又快了七八息,灵力流过膻中的时候温热而通畅,没有以前那种钝钝的阻滞感了。收功睁眼,看见江砚疏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心的位置,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专注。
      “膻中通了,腰后那处也通了,后颈还有一点滞涩你没注意到。走周天的时候,灵力过百会下来那一段,你是不是觉得右肩比左肩轻一些?”
      叶青璃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注意过左右肩的轻重差别,但经他一提,回想起来,好像每次灵力走到头顶再落下时,右边的经脉总是比左边顺滑一些,灵力像一条偏了心的河,总往一边流。
      “感觉到了?”
      “嗯。”
      “后颈那处淤塞偏左,你灵力经过的时候下意识避开了。”江砚疏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重新走一遍,走到后颈的时候停住,把灵力分一缕往左肩引,不用多,一丝就够了。引过去之后等三息,再继续往下走。”
      叶青璃重新闭上眼照做。灵力走到后颈时停住了,她按他说的分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往左肩方向引过去。那一丝灵力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左侧经脉里一处凝滞的位置,随即传来一股热胀感,闷闷的、微微发酸,像有什么被堵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忍了三息,那处凝滞似乎松了一线,而后灵力绕过那里继续往下,顺利走了回去,像一条改道后重新汇入主流的支流。
      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气。右肩和左肩的平衡感比刚才明显好了一些,像两块原来长短不一的木板被人裁齐了,整条脊背都变得服帖了。
      “记住了?”
      “记住了。”
      “每日走周天之前,先单独用一缕灵力通那个位置,通三遍再走正周天。”他说完重新翻开膝头那卷书册,低头去看,没有再开口。
      叶青璃坐在对面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不再说话,便重新闭上眼,按他说的先通了三遍左肩那一处,然后才开始走完整周天。这一遍走完比刚才更顺,灵力从百会落下来的时候流畅了不少,左右两侧经脉的疏密感也趋于一致了,像一条被梳理整齐了的线,从头顶直通脚底。
      她收功时看见江砚疏已经把那卷书册翻过了好几页。翻页的动作很轻,纸张几乎没发出声音,指尖从右下角抬起来,顺着页缘缓缓翻过去,再轻轻落下,像怕惊动什么人。冬日的薄日光从松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翻页的指尖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个上午。她打坐,他看书,中间隔着几步雪地和几句简短的话。偶尔她收功睁眼,会看见他正低头翻页,或者是看着远处覆雪的山峰出神,神情淡淡的,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也没想,只是让目光落在一片安静的东西上。
      临近午时她起身准备回去。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细雪,正要走,江砚疏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明天带一柄剑来。”
      叶青璃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我不会使剑。”
      他坐在松树底下,日光从斜上方漏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一些,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偏过头来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所以明天带一柄剑来。”
      叶青璃看了他两息,没有反驳,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她确实带了一柄剑。青羽殿的兵器架上有一排闲置的旧剑,她挑了最轻的那柄,剑鞘上覆着一层薄灰,指腹擦过去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子。拔出来看了下刃口,还算齐整,便带着去了后山。
      江砚疏已经在松树下了。这一次手里没有拿书,站在那片空地上等她,脚下踩着一层薄雪,影子被日光拉得斜斜的,铺在雪面上。见她拎着剑过来,目光在她手里那柄剑上停了一瞬,没有评价她的剑好不好,只是略过那个细节,开口说:“拔出来。”
      叶青璃把剑拔出来。剑身是普通的精铁,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轻是轻,但拿在手里总觉得少了些分量,像握着一根铁棍而不是一柄剑。她握了握剑柄,指腹贴着粗糙的缠绳,感觉手心微微发汗。
      “朝我刺过来。”
      叶青璃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深衣垂落脚边,整个人像一根立在那里的枯枝,不设防,也不紧张。“你没兵器。”
      “不需要。”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
      她犹豫了一息,还是照做了。剑尖朝他胸口送过去,不快不慢,试探性的。剑锋破开空气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像风穿过窄缝。他在剑尖离他大约还有一臂远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幅度极小,剑锋擦着他衣料划过去,连一根线头都没碰断,像一片叶子从他身侧飘过。
      “再来。”
      她收了剑又刺了一剑。他又侧了一下身,这一次连脚步都没动,整个人像一根被风轻轻吹偏的竹竿,避开了剑锋,又原地站直了。
      “再来。快一点。”
      她加快速度,连续刺了三剑,左、右、中。他每次都在剑尖即将触及衣料的前一瞬侧身或偏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预判了她每一剑的轨迹,在她出手之前就已经知道剑要走哪一条线。
      “停。”
      叶青璃收剑站定,有些喘。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薄薄地散开。她知道自己出剑的速度很慢,换一个练过剑的人大概能轻轻松松接住她的手腕,但江砚疏连手都没抬,只是躲,躲得从容不迫,像在躲一片落下来的树叶,连衣角都没沾到。
      “你的问题是注意力全在剑尖上。剑到哪里你才看到哪里,等你看到了,已经晚了。要看对方的肩,他肩膀动之前,剑就已经动了。”
      叶青璃回想刚才刺过去的几剑,好像确实如此。她盯着他的胸口出剑,等她看见他侧身了,剑已经擦过去了,中间那一点时间差她一直没有抓住。
      “再试一次。看我的左肩。”
      叶青璃握紧剑,目光落在他左肩上。她看见他的左肩微微往里收了一点,极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只是肩头那层深色衣料绷了一线又松开。她本能地把剑朝右前方递过去,剑尖扫过他右肋外侧的空处,戳了个空。他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她的剑走偏了。
      “你为什么往右刺?”
      “你左肩在收……”
      “左肩收的时候右肩会往前送一息。你看见收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看见收之前,右肩已经动了。我要你看左肩,是要你看见收之前那一瞬间的变化。再来。”
      叶青璃重新来过。这一次她盯着他的左肩看了好几息,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他左肩真正开始收的那个动作之前大约半息,他左侧的衣料微微绷了一下,是肩胛骨在动,像是石子投入水面之前那一瞬间的水面绷紧。她立刻出剑,这次没有往右偏,笔直地朝着他左肩方向刺过去。
      剑尖在离他肩头大约两寸的地方停住了。他偏了一下身,避开了,幅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
      但叶青璃看见了,他还是避了。她还是没刺中,但她的剑已经从“完全摸不到方向”变成了“他需要多挪开两寸才能避开”。中间那一点时间差她开始抓住了,像一根线被她捏住了线头。
      江砚疏看了她一眼。表情依然淡淡的,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日光从他身后漏过来,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明天继续。”
      那之后的日子便有了固定的安排:上午先通三遍左肩的淤塞,再走两个完整周天,然后练剑半个时辰。江砚疏从不主动多说话,她问什么他答什么,简短、精确,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犯了错他也不训斥,只是说“再来”或者“换个方向”,然后把同样的话用不同的方式再讲一遍,直到她做对了为止。有时候她卡在一个动作上反复练了十几遍,他就站在对面反复看,目光落在她的手腕或者膝盖上,从不出声催,也不替她急。
      她渐渐发现他教人的方式很特别。他从来不直接告诉她“你应该这样做”,而是给她一个方向,让她自己试,试错了再换一个方向。每次她自己悟出来的东西,比他说十遍都管用,像自己长出来的藤蔓和被人插下去的棍子,前者抓地抓得更深。
      第十天的时候,她的剑尖已经能迫使他挪动半步了。第十五天的时候,他的脚动了不止一步。第二十天,她第一次让他的袖口裂了一道小口,剑尖擦过去的时候带了一下,布帛破了,露出里面一层浅色里衣。
      江砚疏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又抬眼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有一个极淡的东西,叶青璃分不清是意外还是满意,像一粒极小的火星子跳了一下又灭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雪在慢慢化,石阶两旁的雪垛矮下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后山坡地上的枯草开始冒出新绿,一点一点地往外拱,像整座山都在换一层皮。松树上的积雪融了大半,露出深褐色的枝干和墨绿的针叶,风一过就能听见水滴落在石上的声音,滴滴答答的,比冬天里热闹了一些。
      有一天早晨,叶青璃到后山的时候看见江砚疏松树下的石头上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灰扑扑的,系口处扎着一根细麻绳。她走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双薄底软靴,羊皮缝制,靴底压了一层薄薄的暗纹,是某种制式的软甲底,踩在湿滑的石面上也不会打滑。
      她抬头看向松树那边。江砚疏坐在树根旁,没看她,翻着书册,像跟她没关系一样。但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指腹压在页缘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
      她把软靴换上,大小正好。踩在石阶上试了两步,脚底服帖稳当,不打滑也不硌脚,靴口刚好箍住脚踝,走路时鞋底贴着石面几乎没有声音。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开始通三遍左肩的淤塞。
      他也没有提那双靴子的事。翻了一页书,像什么都没做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叶青璃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去后山,习惯了松树下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习惯了他说“再来”的语气。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告诉她,她会跟一个连来历都不清楚的男人在后山待整整一个冬天,她大概会觉得疯了。但此刻坐在这里,风穿过松枝吹过来,带着化雪后的泥土和青草气味,她竟然觉得这是她穿过来之后最安稳的一段日子,像一条河终于流到了平缓的地方。
      进了二月,山间的雪化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还残着一些灰白色的冰碴。流光告诉她,山下栖云镇的面馆赵叔托人捎了口信上来,说有个蓝衣裳的姑娘前几天在镇上住了一夜,留了话“过两天上山来找人”。
      叶青璃听完心里动了一下。千环盈回来了。她说两个月后绕回来,如今差不多正好两个月。
      第二天她没有去后山。跟流光说了一声,换了衣裳下山去了栖云镇。镇上比冬天那会儿热闹了些,青石街两旁的铺子门口挂出了新布幌子,路边有几个卖春菜和树苗的小摊,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翻开的潮气。她走到街尾那家面馆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一个蓝衣裳的身影蹲在灶台旁边,正帮赵叔往灶膛里塞柴火,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沾了一块炭灰,脸上也蹭了一道浅浅的黑印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双圆亮的眼睛望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开了:“叶青璃!你来了!”
      千环盈从灶台旁边蹦起来,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没擦干净,炭灰反而洇开了一片,在蓝布围裙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她也懒得管了,三步并两步走到叶青璃面前,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眯起眼睛,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品什么滋味:“气色好多了。眼睛亮了,血丝没了,丹田那块也稳了不少。”她伸手掐了一下叶青璃的手腕内侧,拇指按在脉门上试了试,感受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嘛,练过了?”
      叶青璃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满脸的炭灰,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后山坡地上积了一个冬天的雪,好像全化在了这碗羊肉汤面的热气里,热腾腾地熏着她的鼻尖。
      “练过了。进来吃面,我请客。”
      千环盈咧嘴笑得更开了,左边那个酒窝深深陷进去,像一粒小石子投进水面后留下的那个弧度。她回头朝灶台方向喊了一嗓子:“那走啊,赵叔,两碗羊肉汤面,多放香菜!”
      面馆里热气腾腾的,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升,混着羊肉和香料的气味,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洋洋的。窗外的春光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照见去年枯草根下冒出来的第一茬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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