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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阳   第二天 ...

  •   第二天叶青璃比平时晚了半刻出门。她换了软靴,系好剑,把那卷地图塞进怀里。走到青羽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妆台暗格的方向,那里的几样东西都在。千环盈的信、江砚疏的第一张纸条、那只空瓷瓶、两本手抄册子,整整齐齐地摞着,像她在这世上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当。
      她合上门出去了。
      春日的清晨比冬天亮得早,天边已经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照在山道两旁的野草上,露珠亮晶晶的。她走到后山坡地时看见江砚疏果然已经在了,但不是坐在松树下,他站在坡地中央那片紫花旁边,面朝东方的晨光,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叶青璃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人并肩站着,面前是那片开得正盛的紫色小花和远处连绵的山脉。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浅,交叠在草地上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站了一会儿,江砚疏开口:“剑法看完了?”
      “看完了前三式。”
      “练一遍。”
      叶青璃退开几步,拔出剑,把前三式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这套剑法比她平时用的那些基础招式更刁钻一些,走位很碎,每一式之间的衔接都要求极快的变向,刺、扫、挑三招连在一起,手腕需要连续翻转三次才能接住下一式。她练完收剑,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但还算稳。
      江砚疏看着她的收势,点了点头:“第三式最后那一挑,手腕再翻半寸,剑尖能多走一截。”他顿了一下,“重来一次。”
      叶青璃重新起式,第三式最后手腕多翻了半寸,剑尖果然比刚才多探出去一截,破空的声音清亮了一些。她收剑看向江砚疏,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
      “后面九式每天看一式,看完了背熟再练。不用贪快。”他转身走回松树下坐好,重新翻开膝头那卷书册,“今天继续走周天,走完了再练剑。”
      叶青璃在他对面坐下,闭眼通了三遍左肩的淤塞。那处淤塞如今已经很淡了,她花不了几息就能把它引开,然后开始走完整周天。灵力沿着经脉流淌,顺畅得像一条走了千百遍的老路。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引导,灵力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收功睁眼时她看见江砚疏手里的书册换了一本,封面上写着《玄渊秘境考》。她愣了一下:“你换书了?”
      “嗯。这本比地图细,里面写了秘境里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段。”他翻了一页,“你背完地图之后再看这本。”
      叶青璃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隔着那片薄薄的草地,日光比方才升高了一些,暖融融地铺下来,把松树的影子缩短了一截。风里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清甜味,混着江砚疏身上极淡的松脂气息。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想了几天了,从昨天晚上收到那只竹筒开始就在想。此刻两人之间安静得刚好,她开口了:“江砚疏,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
      他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但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停在那页的边角上。
      “落霞谷。”他说。
      “落霞谷什么时候?我第一次在溪边看见你那次?”
      “不是。”他合上书,搁在膝头,目光落在那片紫花上,“我第一次见你,你在溪边挖冰凌花,旁边有个穿蓝衣裳的姑娘。你挖断了一株的根,那姑娘啧了你一声,你第二株就挖好了。”
      叶青璃怔了一下。那是她在落霞谷第一天的事。那时候她刚穿过来没几天,千环盈蹲在溪边教她挖药,她第一株用力大了断了根,第二株就轻了。当时她没觉得自己被任何人看着。但原来那时候就有人在看了,远远的,隔着半条溪流和一片枯芦苇,记住了她挖坏了一株又挖好了一株。
      “你当时就认出我了?”她问。
      “认出了。”江砚疏说,“但你没认出我。”
      叶青璃沉默了一瞬。她那时候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她只记得溪水对面有个人影在雾里走过去了,她觉得“这个地方也不很清静”,转头就忘了。
      她不知道他当时站在枯芦苇后面看她挖冰凌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那时候你就在跟我了吧?”她问。
      “没有。”他语气淡淡的,“当时只是看看。后来又看了几次,觉得你这个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山坡上穿过来,把那片紫花吹得微微起伏,像一层细碎的紫色波浪。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去。
      “你不像原来的你。”
      这句话比前面任何一句都轻,但落进叶青璃耳朵里,却比任何一句都重。她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那双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浅淡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多来,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叶青璃:“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界碑前那次就知道了。”他说,“你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走路姿势。原来的叶青璃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气浮在上半身,脚底发虚。你的肩是平的,气沉下去了,脚底扎实。一个人病一场不会改这么多。”
      叶青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问我是谁”、比如“你不害怕”、比如“你为什么还愿意教我”,但所有话挤到嘴边都觉得多余。他只是知道了,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松树下等她,给她讲穴位和剑法,帮她找那双合脚的靴子。
      “你不问?”她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问了你也不会说。”他慢慢说道,“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从膝头拿起那本书册,重新翻开了。叶青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头翻书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线条干净利落。她看了几息,也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把灵力从丹田引出来,又走了一遍周天。
      这一遍走完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她一直悬着的东西,从穿过来第一天就悬着的那块,好像轻轻落下来了一点,落到了一个她够得到的地方。
      春天正午的日光暖洋洋地铺满山坡,松树底下的两个人隔着几步草地,一个看书,一个打坐。风穿过松枝的间隙,带着野花的甜味和远山潮湿的绿意,一遍一遍地吹过来。
      后来几天叶青璃每天按部就班地通淤塞、走周天、练剑法、背地图。江砚疏有时候会在她练到一半的时候开口说一句“手腕低了一寸”或者“转身慢了”,更多时候不说话。她渐渐摸出他的规律:他在她走向误区之前会开口,已经走出去了就不管了,等她走完那一遍再说。
      有一天她练到第七式的时候出了个错,转身的时候重心偏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她以为江砚疏会叫她重来,但他只是说了一句:“先停一下。”
      她停下来看他。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你刚才转身的时候,身体先动了,脚才跟上。应该是脚先动,身体跟着脚走。你重心偏就是因为脚慢了。”
      叶青璃想了想,重新试了一遍,先挪脚再转体,果然稳当了许多。
      “再来。”
      她连着练了五遍第七式,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稳一些。第五遍收势时她听见江砚疏说了一声“行了”,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收剑抬头,日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眯了一下眼睛,忽然看见他肩头的衣裳上落了一小片花瓣,大概是风从紫花那边吹过来的,薄薄的紫色,贴在他的深衣肩线上,像一枚随手别上去的细徽章。
      他大概没察觉到。叶青璃也没有提醒他。她低下头继续练剑,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那一天她练完剑回去的时候比平时晚一些,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山坡上的紫花被晚照染成了柔和的浅粉色。江砚疏照例先走一步,她收拾了剑和地图,起身沿着石阶往回走。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她脚步慢了一下。槐树的新叶在暮风里沙沙响,树底下空无一人。她正要走过,余光忽然扫见树干上又多了一行字。新刻的,笔迹跟上次一样,笔画深浅均匀,像是用刀尖慢慢地划进去的。
      她凑近看,那行字写着:“今天第五遍过了。”
      叶青璃看着那行字,伸手碰了一下新鲜的木纹,指尖触到一丝微凉的湿意。她站了两息,收回手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灯前翻开《剑法十二式》的第八式,对着册子上的图样比划了两遍,然后合上册子熄了灯。躺下的时候她望着天花板上月光的细纹,忽然想起千环盈在槐树下说的那句话。“他要是对你有半点儿不好,你传话给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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