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渡》汀芜

7、初识

　　入冬后的第三场大雪落下来的那天早晨，叶青璃推开窗，看见青羽殿外白茫茫一片，石阶上的积雪厚得连边角都看不出来了。流光从廊下跑来，手里提着扫帚，嘴里呵着白气：“小姐别开窗，风灌进来冷。”
　　叶青璃看了两眼就把窗合上了。她换了衣裳出门，照旧去后山。流光在后面追了两步：“小姐，今儿雪这么大还去？”
　　“去。”
　　石阶上的雪没过了鞋面，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她走得不快，边走边活动手脚。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顺畅不少，四十多天下来，体内几处淤塞已经通了七七八八，运转心法时不再有那种钝钝的阻滞感了。
　　后山坡地覆了一层厚厚的白，昨日打坐的那块石头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一个圆润的顶。她拂掉石面上的积雪坐下来，冰凉的寒气隔着衣料渗进来，她不在意，闭上眼开始运转心法。
　　灵力比昨日又顺了一些，沿着经脉走了一圈、两圈、三圈，从丹田出发，过膻中，走腰后，沿着脊骨一路往上，在后颈处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绕过去，入了百会。那一瞬间她头顶微微一热，像有人在她的天灵盖轻轻地覆了一只温暖的手掌。灵力从百会下来，顺着前胸一路归回丹田，走完一个完整的周天。
　　她睁开眼，吐出一口白气。这是她穿来之后第一次走完一整圈周天，从丹田出发、过全身经脉、回丹田，一个完整的圆。虽然走得慢，途中还微微顿了一顿，但毕竟是走完了。
　　她在雪地里坐了一会儿，感受着丹田里那股比往日更厚实一些的暖意，忽然很想找人说话。不是流光那种叽叽喳喳的碎嘴，是一个知道她在修炼、知道她底细、她不用解释太多的人。她想到了千环盈。
　　千环盈上次写信说“过两个月再绕回来”，现在离那封信过去大约一个月了，还差一个月左右。她不知道千环盈现在人在哪里，也不知道那封信上写的“石斛炖灵鸡汤”她到底有没有去试。
　　她站起来拍掉衣摆上的雪，正打算下山，余光忽然扫见一个浅青色的东西从她坐过的那块石头旁边露出来，压在雪下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蹲下去拨开雪，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蜡，瓶身上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
　　她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像是有液体的动静。拔开蜡封，凑近鼻尖闻了一下，一股极淡的药草清气，温和的、微微发苦，和千环盈那粒安神丸的味道有几分像，但更清淡一些。
　　瓶底贴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里面三个字：“练完喝。”
　　字迹端正干净，笔画硬朗。跟那天窗台上的纸条一模一样。
　　叶青璃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字。她握着那个瓷瓶站在雪地里，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扫过脸颊，痒痒的。她抬头四下看了一圈。雪地茫茫，远山近树都覆着一层白，看不见任何人影。但她知道这片雪地里不止她一个人，从第一次松树底下的身影之后，她就知道。那之后她没有刻意找过，也没有回避过。她在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有时候她收功站起来，能感觉到远处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背上，她也不回头。回头了就见了，见了就要说话，她还没想好说话的时候跟他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瓷瓶，忽然觉得今天不妨试一试。
　　她把瓷瓶收进怀里，沿着坡地往松树那边走过去。脚下雪深，走了十几步就慢下来，鞋面全湿了。松树离她平时打坐的地方大约五十步远，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告诉那里的人：我过来了。
　　松树底下空荡荡的。雪面上没有脚印，干净的像被扫过一样。她站在树下抬头看，松枝上压着厚厚的积雪，沉甸甸地往下垂，风一吹就簌簌地抖落一些细碎的雪粉下来，落在她肩头和睫毛上，凉丝丝的。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她低头看见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小刀的刀背轻轻刮了一下，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树皮。那道划痕还新鲜，边缘的木刺没有干透。
　　他来过。在她走过来之前来过。在她还没看见他的时候，他远远看着，见她往这边走了，就离开了。
　　叶青璃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划痕，指尖触到微湿的木纹。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回到青羽殿，流光正蹲在廊下扫雪，见她回来兜头就问：“小姐你怀里鼓囊囊的揣了什么？”叶青璃没答她，进了屋把门关上，把那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拔开蜡封又闻了一下。确实是药，和她安神丸同源的气味，但又不一样，更薄更淡，像是给经脉用的。
　　她想了想，重新封上蜡封，搁进妆台暗格里，和那张纸条搁在一处。千环盈的信也在里面，三种笔迹三个物件，挤在同一个暗格里，倒像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秘密角落。
　　当天夜里她坐在灯前，把那瓷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没喝。不是不信任，是不确定这药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量多少。他对她的修为进境了如指掌，但叶青璃对这个人还不了解。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送来的东西，贸然入口的事她不做。
　　她把瓷瓶放回去，合上暗格，吹灯睡了。
　　次日她去后山的时候，绕过了松树那边的方向，在坡地另一侧找了块新石头坐下。风雪比昨天小了些，天边露出薄薄一线淡金色的日光，照在雪面上亮晃晃的，刺得人眯眼。她闭眼打坐，灵力又走完了一个完整周天，比昨天快了大约十息。她收功时指尖温温的，掌心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睁开眼，正前方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她起身走过去，雪面上放着一片枯叶，枯叶上搁着一小块褐色的东西，像是一截干透了的植物根茎。她捡起来看，是一截处理过的石斛，根须完整，茎节紧实，表面有一层微微的光泽，像是被什么药液泡过再晾干的。
　　她把那截石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雪地茫茫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把石斛收进怀里，想了想，蹲下来，用指尖在雪地上写了两个字：“喝不喝？”写完站起来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的，在雪面上不大显眼。她转身走回石头上坐好，没有打坐，就坐着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余光瞥见松树那边有一道极淡的影子动了动。她没转头，盯着面前的雪地。片刻之后，雪面上多了一行字，字迹端正硬朗，跟她窗台上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温水化开，睡前服。比你那个安神丸好用。”
　　叶青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对着松树那边的方向：“你叫什么名字？”
　　风穿过去，松枝抖落了一点雪粉。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雪面上又多了一行字，写得不快不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等你走完大周天，我告诉你。”
　　叶青璃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朝松树那边看了一眼。树影深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深一脚浅一脚的，她也没在意。风从山间灌下来，冷得脸颊发红，她搓了搓脸，指尖还是热的，是刚才走完周天后留在掌心的余温。
　　那天夜里她终于把那瓶药喝了。温水分三次化开，药液是淡淡的褐色，入口微涩，后味有一丝回甘。喝完之后身上渐渐暖起来，像有一条温热的小溪从胃里升上去，沿着经脉慢慢流淌，把白天走通过的那些地方又润了一遍。她躺在床上，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从头顶到脚底，没有一处是绷着的。
　　她闭上眼，一夜无梦。
　　七天之后的一个傍晚，叶青璃收功的时候天色刚好暗下去，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的薄片，映在雪面上，整片坡地都被染成了淡淡的暖色。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灵力走完大周天的速度已经比第一次快了两倍不止，顺畅得像一条干干净净的溪流，没有任何一块石头挡路。
　　她数了数日子，从第一天开始到今天，恰好过了一轮月相。大周天走完了。她站在坡地上，对着松树那边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走完了。”
　　松树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影从树影里走出来，深衣墨发，步子很轻，一步一步踏过雪地走到她面前，在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天边的橘红色余晖落在他肩头，把那张极淡的脸染上了一层暖色。眉眼干净，神情温和，和界碑前那个问路的“外门弟子”一模一样。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再笑着问她“叶青璃住哪一峰”，也没有再假装不认识她。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在等她先说话。
　　叶青璃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久。从落霞谷那夜迷迷糊糊听见的脚步声开始，到后山坡地松树底下的身影，到雪地里那些字、那些药，到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中间隔了厚厚一层暮色和薄薄几步路的距离。
　　“名字。”她说。
　　他看了她片刻，开口。声音比界碑前那次清朗了一些，不像问路时那样端着客气的架子，平平淡淡的两个字：
　　“江砚疏。”
　　叶青璃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收好了。然后她问了一句：“你要我做什么？”
　　江砚疏似乎并不意外她这么问。他微微偏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覆雪的群山，那边是她每天打坐时面朝的方向。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看她：
　　“等你进了玄渊秘境，帮我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会知道。”他说，“作为交换，你修炼上的事我来管。”
　　叶青璃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江砚疏没有再多说，转身往松树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偏了一下脸，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余晖勾了一道极淡的边：“明天见。”
　　然后他走了。步子很轻，踏过雪地，融进松树的影子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叶青璃站在坡地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松树，手心里还攥着那瓶用完了的空瓷瓶。她把瓷瓶收进怀里，转身下山。
　　暮色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石阶两旁的雪被余晖映成了淡橘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阶上，一步一晃。
　　她走得不快不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江砚疏。他终于把名字告诉她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