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渡》汀芜

6、后山

　　秘境名额定下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长珩真人办事利索，当天就去跟长老打了招呼，隔日叶青璃的名字便添在了演武场那面告示墙上，排在第十一位“增补：叶青璃”。流光跑回来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是她自己上了榜：“小姐你看见没有，你的名字写在最底下，但字比别人的都大，墨也新，一眼就看见了。”
　　叶青璃正在桌前翻原主留下的那本修炼手札，头也没抬：“看见不看见都一样，名字在上面又不会跑。”
　　流光瘪了瘪嘴，见她不怎么热络，便自己退到一边去了。
　　叶青璃确实不怎么在意那个名字。名字在墙上待着只是第一步，真正要紧的是她能不能在一年后走进秘境大门的时候，有足够的底气活着出来。原主这具身体灵根不差，但底子打得散，灵力走得浅，经脉里好几处淤塞没通，真到了动手的时候怕是连三成力都使不出来。
　　她合上手札，去了后山。
　　云衍宗后山有一片开阔的坡地，灵气比山前稀薄一些，胜在安静，平日很少有弟子过来。叶青璃从青羽殿绕过去要小半个时辰，她走得慢，边走路边试着运转原主记忆里那套入门心法。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两圈就堵住了，堵在膻中穴附近，闷闷地胀了一下。她停下来，按着手札里写过的法子调息，等那股胀意散了才继续走。
　　到了后山坡地，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闭眼开始打坐。这套动作她在落霞谷做过一次，那次千环盈在旁边看着，说她瞳孔清亮了、血丝淡了。此刻没有人看，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几声灵鹤的鸣叫。
　　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三圈，又在膻中穴堵住了。她试着放缓节奏，把呼吸压得更沉一些，让灵力像水一样慢慢渗过去。堵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处淤塞忽然松动了一下，灵力汩汩地挤过去，温热的、通畅的，像一根水管被冲开了。
　　她睁开眼时，日头已经升高了，膝盖上落了几片枯叶。掌心有薄薄一层热意，丹田也暖融融的，比前几天那种虚浮的状态踏实了一些。
　　一天、两天、三天。她每天都去后山坡地打坐，早上出门，近午回来。流光起初还问“小姐你去哪儿”，后来也习惯了，早膳照旧温着，等她回来再端出来。头几天灵力走通的地方只有膻中一处，到第七天的时候，另一处淤塞也开始松动了。她坐在那块石头上，闭着眼慢慢等着灵力一寸一寸地拱过去，不急，也不硬冲，就像千环盈挖霜纹草那样，顺着根须的方向慢慢往外带。
　　她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原主这具身体其实底子不错，只是从前的主人修炼时太急，每种功法都想尽快见效，灵力还没走顺就又换下一套，天长日久就把经脉堵得七零八落。她现在做的事情很简单：把堵的地方一处一处疏通，让灵力恢复它原本该走的路。跟修一条被石块堵住的渠差不多，急不来，但每通一处，就能多蓄一些水。
　　第十天，她在后山坡地碰上了一个人。
　　彼时她刚收功站起来，正在活动手脚，听见坡上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青年正从坡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柄剑，像是刚练完剑回来的。看见她时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叶青璃也点了一下头，认出了他。这人面熟，姓什么她不记得，但原主记忆里有这张脸，是内门弟子，修为中上，平日里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那人走下坡时多看了她一眼：“你是青羽殿那位？”
　　“嗯。”
　　“听说你加了个秘境名额。”
　　“嗯。”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点了一下头就继续走了。叶青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下了坡，拐进竹林里不见了。这段对话不超过十句话，但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在宗门里传开了。增补的第十一人，宗主独女，没参加小比却进了秘境。有人会想她是靠父亲的关系挤进来的，有人会觉得她走捷径，也有人会像刚才那个人一样，只是看了一眼、问了一句，然后就走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这个消息传出去，意味着凌玄屿迟早也会知道。
　　她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出去，重新坐下来，又运转了一轮心法。
　　日子照常过。早上去后山打坐，午后翻原主留下的那些功法抄本，傍晚沿着青羽殿周围的石阶走一圈，认路、认地形、认宗门里那些她还没记熟的地方。藏书阁去了三回，每次都在一楼二楼翻些基础功法，陈伯每次见她都只掀一下眼皮，说一句“青丫头又来了”，就又阖上眼继续打盹。
　　她没再去三楼。
　　她已经记熟了那个角落里山志的路线，暂时不需要翻第二遍。至于别的什么东西——她不确定那排架子上还有没有其他她不该看到的东西，也不想在修为还没站稳之前再碰上一件她消化不了的事。
　　第四十天的时候，千环盈托人捎了一封信来。
　　送信的是个跑货的散修，路过云衍宗山脚的坊市时顺手捎带的，说是一个穿蓝衣裳的姑娘在栖云镇面馆赵叔那里留了话，让他把信带上山。叶青璃接过信来，粗纸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叶青璃亲启”五个字，笔迹跟千环盈本人一样随性。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纸：
　　“叶青璃，你在落霞谷托我带的安神丸吃完了没有？七天一粒都没落吧。我路过一处山谷，发现了一大片石斛，比落霞谷那面石壁上的还好，药性至少七年往上。我采了小半篓，回头给你留两株。你要是修炼遇到经脉不顺的，石斛炖灵鸡汤喝三天，比打坐管用。对了，上回赵叔问起你，说你那碗面钱他没算你的，下次记得补上。我往南走了，过两个月再绕回云衍宗附近，到时候还去那家面馆等你。——千环盈”
　　叶青璃把信看了两遍。千环盈的口气跟面对面说话一模一样，絮絮叨叨，什么事都夹在一起说。她说“过两个月再绕回来”，那大约是入春之后的事了。现在是深冬，离春天还有一阵子。
　　她把信纸折好，跟那张纸条收在同一个暗格里。纸条上的字端正硬朗，千环盈的信乱七八糟，两种笔迹搁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流光端了碗热汤进来，见她对着暗格出神，探头看了一眼：“小姐，谁的信呀？”
　　“一个朋友。”
　　“朋友？”流光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似乎在想“小姐居然有朋友”。但流光机灵，瞅出叶青璃情绪不错，立刻顺杆爬，“那小姐的朋友是什么样的？长得好看吗？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来？”
　　叶青璃把暗格合上，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长得好看。没带吃的。”
　　流光“哦”了一声，似乎对“没带吃的”略有失望，转身退出去了。
　　叶青璃端着热汤坐在窗前，外面又开始飘雪了。这一次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裹在风里碎碎地落，落在琉璃瓦上就化了。她隔着窗纸看了一会儿，想起落霞谷那几天的雪也是这样的，落地就化，薄薄一层覆在枯草尖上，被太阳一晒就没了。
　　千环盈说两个月后回来。那张纸条上说“你躲不掉的事，什么时候来”，如今已经过了四十天，还没有来。秘境还在一年之后，剧情还没有找到她。她知道它会来，但不知道以什么样子来。
　　她喝完汤把碗搁下，起身披上厚氅又出了门。青羽殿到后山坡地那条路她已经走得很熟了，哪段石阶滑、哪段路风大、哪个转弯处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到了坡地，她照旧在那块石头上坐下，闭眼，运转心法。
　　今日的灵力走得比前几天都顺，膻中通了之后，后腰处另一处淤塞也开始化开了。灵力像一道细细的溪流，蜿蜒着穿过经脉，把那些凝固已久的阻滞一块块冲开、带走、理顺。丹田里蓄积的灵力比初来时厚实了不少，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强”，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走路走快了都会喘的底子了。
　　她收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山峰裹在暮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线。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准备往回走。
　　转身的时候，她瞥见坡地边缘那棵老松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天色太暗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立在树影里，深色的衣裳几乎融进暮色中。那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松树底下，看着她的方向。
　　叶青璃的脚钉在了原地。
　　两人隔着坡地的一片枯草，隔着暮色里薄薄的雾气，谁都没有动。风从中间穿过去，把那棵老松的枝梢压弯了一点，雪粉簌簌地落下来。
　　片刻之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步子很轻，融进树影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了就没了。
　　叶青璃站在坡地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松树底下，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残雪的气味。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住那个人。她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界碑前见过一次，落霞谷夜里见过一次，现在是第三次。每一次他都是远远地站着，站一会儿，走了。从来没有靠近过，也从来没有说过话。
　　但她知道他还会来。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厚氅，沿着来路往回走。石阶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踩上去又稳又凉。她走得不快不慢，心里没有慌张，也没有好奇过度的兴奋。只是知道了一件事：他在看着。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后山、在她闭眼打坐的时候，他来过，站了一会儿，走了。
　　这就够了。他既然在看着，她做好她自己的事就行。
　　回青羽殿的路上飘起了雪，这一次比傍晚那阵大一些，落在她肩上、发间、厚氅的毛领上，薄薄积了一层。她没拂，推门进了殿，暖气扑面而来。流光已经把灯点上，桌上搁着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还冒着气。
　　“小姐回来了？快来尝尝，我新做的，比上次那个甜些。”
　　叶青璃在桌前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温热的甜味化开在舌尖，她把剩下的慢慢吃完，又拿起第二块。
　　窗外的雪落在琉璃瓦上，窸窸窣窣的，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有人在檐角轻轻地洒沙。她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想：明天再去后山。那人既然要来，就让他看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