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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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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谷的第三天,叶青璃醒得比前两日都早。
天还没亮透,谷里笼着一层灰蓝色的薄暮,溪水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叮叮咚咚地从石缝间穿过去。她坐起来,这次没有觉得浑身发僵,肩背的酸涩感也轻了不少,像是这具身体终于开始认她这个新主人了。
她裹着厚氅走到溪边掬了捧水洗脸,冷得嘶了一声。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冻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直起身,往南岸看了一眼,千环盈的帐篷还缩在晨雾里,灰扑扑的一小团,里面没动静,大概是昨天走山路走累了,还在睡。
叶青璃没去吵她。她沿着溪流往下游慢慢走了一段,边走边活动手脚,把原主记忆里那套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在心里过了一遍。走了大约一刻钟,身体暖起来了,她才折返回去。
千环盈的帐篷口已经掀开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乱糟糟的头发翘着几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叶青璃从下游走回来,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叶青璃在她帐篷旁边蹲下来,“今天还采药吗?”
千环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采,怎么不采。最后一天了,明天我得走了,今天的量要赶一赶。”
叶青璃愣了一下:“明天就走?”
“嗯。”千环盈从帐篷里钻出来,蓝衣裳皱巴巴的,她随手扯了两下也没扯平,“霜纹草和冰凌花都够了,枯骨藤也差不多了,再采一味石斛就收工。石斛长在谷底最深处那一段溪壁上,不太好采,我一个人够呛。”
她说着抬头看叶青璃,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亮晶晶的:“你今天还帮我吧?采完石斛我请你吃饭,不是干饼那种,是真吃饭。我在镇上认识一家面馆,他家的羊肉汤面冬天吃绝了。”
叶青璃看着她那副睡眼惺忪还要努力画饼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行。”
千环盈得了准话,动作利索起来,三下两下收了帐篷卷好塞进背篓,又把小铜壶和碗盏归拢了。两人沿着溪流往谷底深处走,越往下走,两边的石壁越收越窄,溪水也急了些,哗哗地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石斛长在溪流转弯处一面垂直的石壁上,灰褐色的茎贴着石面密密地攀了半丈见方,叶片窄而厚,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千环盈仰头看了一会儿,把背篓卸下来搁在岸边,撸起袖管:“我上去采,你在底下接着。小心些别让根断了。”
她说着手脚并用攀上了石壁。那石壁湿滑得很,上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她攀得不算轻松,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脚尖找到石面上细微的凸起处才使力。叶青璃在下头仰头看着,手里托着一块展开的粗布,等着接她递下来的石斛。
“这一株好,”千环盈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点用力的气声,“根扎得深,少说五年了……接着……”
一截石斛茎叶连着根须落下来,叶青璃稳稳接住,裹进粗布里。紧接着又是一株,再一株。千环盈在上头越采越顺手,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这株也好,这株也好,哎这株底下的根有点烂了……不行这个不要……”
叶青璃在下头听着她絮絮叨叨,忽然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安稳。枯谷、寒溪、石壁上挂着一个蓝衣裳的姑娘,嘴里叽叽咕咕地跟药材说话,她才穿过来五天,却好像已经在落霞谷过了很久。
千环盈从石壁上跳下来的时候,鬓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贴在颊边,蓝衣裳的肩头蹭了一大片青苔印子。她顾不上擦,先凑过来看粗布里裹好的那几株石斛,掰开根须看了又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够了够了,这一趟圆满了。”她蹲在溪边洗手,凉水冲掉指尖的泥和青苔碎屑,露出一双白净修长的手。叶青璃注意到她右手中指和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捻药、掐茎、碾粉磨出来的。
“你这双手,”叶青璃忽然说了一句,“一看就是做医修的。”
千环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我师父也这么说。他说我这双手生来就该捻药。”
两人收拾了东西往回走,日头已经爬到了山谷正上方,把溪面照得亮晃晃的。千环盈走了几步忽然放慢步子,偏头看了叶青璃一眼:“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修炼啊。你不是说根基不稳想练手吗?”千环盈抬了抬下巴指了个方向,“那边山坡上灵气比谷底稍微厚一点点,你打坐试试,我帮你看着。”
叶青璃看着她。千环盈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意味,就是单纯的、顺手的事。像昨天分她一块干饼一样自然。
“好。”
山坡上确实比谷底暖和些,枯草被太阳晒出一股干燥的草木气味。叶青璃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盘腿坐下,闭上眼,按着原主记忆里那套引气法门开始运转灵力。
起初不太顺,灵气像隔着一层什么,滞涩地往丹田里挤。她想起千环盈说的“情绪浮动太大,灵气走岔过几次”,便把杂念一样一样往外摘:高考考场的铃声、青羽殿的雕花木梁、凌玄屿的名字、原主手札上潦草的字迹……一样一样摘出去,扔远了,呼吸慢慢稳下来。
灵气忽然通了。像一段堵了很久的水管被冲开了,细流汩汩地灌进丹田,沿着经脉游走了一圈又一圈,温热的、妥帖的,把她体内那些疙疙瘩瘩的淤塞一点点抚平。
她睁开眼时,千环盈正蹲在旁边拔一根不知名的野草,见她睁眼便凑过来看她的脸:“你瞳孔清亮了,眼白里的血丝也淡了些。刚才那一下走得不错。”
叶青璃掌心还残留着灵气游走后的余温,她握了握拳,觉得这具身体好像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错觉。
“再坐一会儿?”千环盈问。
叶青璃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
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等她再睁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谷里的光线变成暖融融的橘金色,照在半枯的草坡上,把千环盈的蓝衣裳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千环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背篓里药材归得整整齐齐,小铜壶和碗盏也包好了。她见叶青璃收功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回镇上吃饭。说好了我请的。”
从落霞谷往东走不到五里便是栖云镇,一座不大的坊市,靠着云衍宗和周边几个小门派的弟子往来做些丹药、符箓、杂货的买卖。镇子不大,一条青石街从这头望得到那头,两旁的铺子挂着旧布幌子,炊烟从后巷升起来,混着羊肉汤和烤饼的气味。
千环盈轻车熟路地拐进街尾一家面馆,跟门口正在劈柴的胖老板打了个招呼:“赵叔,两碗羊肉汤面,多放香菜。”
“好嘞!”胖老板应了一声,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擦了擦手进后厨去了。
两人在角落的小桌旁坐下。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此刻只有她们一桌客人,灶上咕嘟咕嘟煮着汤,热气腾腾地往外冒。千环盈把背篓靠在脚边,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三天,圆满收官。今年的药材够了,回去能炼至少十炉丹,卖完够我吃到明年开春。”
叶青璃看着她这副“赚够了就躺”的架势,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知足。原主书里活了一辈子都在争,千环盈这种活法,反而显得扎实。
羊肉汤面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汤色乳白,浮着几片嫩羊肉和碧绿的香菜碎,面条粗而筋道。叶青璃低头吃了一口,热气从胃里升上来,整个人都暖透了。
“怎么样?”千环盈挑起一筷子面,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好吃。”叶青璃又夹了一筷子。
千环盈满意地埋头大吃,吃到一半忽然抬头:“对了,你明天回宗门?”
“嗯。”
“那你回去之后……还会出来吗?”千环盈问得随意,但叶青璃听出来了,这句问话底下有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算不上不舍,但比“随口一问”要重那么一点点。
叶青璃嚼着面想了一会儿:“会。”
千环盈没多说什么,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拿袖子擦了擦嘴,笑了一下:“那下次出来提前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把采药的路子往你那边绕一绕。”
两人出了面馆,千环盈在镇口和她分头走。她往南去下一个小镇投宿,叶青璃往北回云衍宗。暮色四合,青石街两旁挂起了灯笼,橙黄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被风一晃就成了碎碎的几片。
千环盈背着那篓药材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叶青璃喊了一句:“记得吃安神丸!七天,一天都不能落!”
叶青璃站在镇口的牌坊下,看着那个蓝衣裳的背影越走越远,混进暮色里只剩一小团模糊的影子。她收回目光,沿着往北的路走回云衍宗。
夜风从山间灌下来,比落霞谷里冷得多。她裹紧外衣,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走出大约二里地,路从土坡变成石阶,她知道快到宗门地界了。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前面路旁的界碑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背靠着界碑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册,借着即将落尽的暮色余晖在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干净,神情温和,看见她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叶青璃也点了一下头,脚下没停,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过去了三四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这位师姐。”
她停下来,回头。
那人已经合上了书册站起来,身量比她高出不少,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声音平和,客气得像在问路:“我想跟师姐打听个人。师姐可知道,叶青璃这个人,住在哪一峰?”
叶青璃站在石阶上,脚下的暮色铺了满眼。她看着面前这张年轻温和的、跟“危险”二字完全不搭界的脸,脑子里忽然响起了落霞谷那夜恍惚听见的、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她沉默了两息,开口:“你找她什么事?”
那人笑了笑,笑容干净,像个真正来问路的晚辈后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她这几天出去了,想问问她回来没有。”
叶青璃看着他,忽然觉得石阶上的晚风凉得有些过分了。
“她回来了。”叶青璃说,“你有话,明天去青羽殿找她说吧。”
那人又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多谢师姐。”他重新在界碑边坐下来,翻开那卷书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看。
叶青璃转回身继续往上走。石阶一级一级地升上去,暮色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没再回头,但那个人的脸已经印在了脑子里,干净的、温和的、笑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外门弟子打扮的一张脸。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落霞谷里那个站在她石壁前看了十息的人,就是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