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采药 ...
-
“叶青璃。”千环盈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眉头微微一挑,像是认出了什么,但也没多问,只是又笑了笑:“好名字。青色的琉璃,听着就透亮。”
她说完又蹲回去,把那几株好的霜纹草小心挖出来,根须裹着湿泥放进背篓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挪一件易碎的瓷器。
叶青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手法利落,每一株都带着完整的根须出土,没伤到一丝。这份细致和准确,放在哪个行当都是天赋。
“你采这些做什么用?”叶青璃问。
“炼丹啊。”千环盈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我给自己定的规矩:落霞谷的霜纹草药性最纯粹,每年冬天来采一批,回去炼回春丹。炼好了卖给药铺换灵石,够我大半年花销。”
她说得坦坦荡荡,半分藏掖也没有。叶青璃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书里写天才医修大多清高孤傲,不爱搭理人。眼前这个倒是话多,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说话时喜欢带手势,挖到好药材时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夸自己。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一段。千环盈一边走一边给她指认岸边的草药:“这个是冰凌花,止血用的,要采就采带花苞的;那个是枯骨藤,看着不起眼,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能止痛……”她说话时语速快,但条理清楚,说到感兴趣的领域就像打开了话匣子。
叶青璃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她发现千环盈认草药时眼神会不自觉地专注起来,瞳孔微微放亮,像猫见了鱼干。这种人是真喜欢这一行,天赋生来就该做这件事。
走了一段,千环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你从云衍宗走过来的?走了多久?”
“大半个时辰。”
“那你不累啊?”千环盈从背篓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叶青璃摆了摆手说自己带了。她便自己灌了一口,又往背篓里塞回去,“我看你气色一般,脚步倒还稳。就是气息浅了些,像是根基没夯实。”
叶青璃愣了一下。这人只看了她走一段路就看出根基问题了。
“你还会看这个?”
千环盈眨了眨眼:“会一点吧。我从小跟着师父学的,望闻问切嘛,习惯了。”她说着又打量了叶青璃一眼,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你这条灵根不错,水灵根纯得很,就是丹田气海那一块不太稳,像是修炼时情绪浮动太大,灵气走岔了几次。可要调理?”
叶青璃怔了一瞬。她说得对,原主修炼时确实杂念丛生,心浮气躁,灵力运转时走岔过好几回,她昨天翻那本手札时就看见了。
“怎么调理?”
千环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捻了一粒淡青色的药丸出来:“这个给你,安神固本的,睡前吃一粒,连吃七天。七天后再照镜子看你眼睛里的血丝,淡了就是管用了。”
叶青璃接过那粒药丸,入手微凉,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她看着千环盈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落霞谷这趟来得值。
“谢了。”她把药丸收好,“这个,我怎么还你?”
千环盈摆摆手:“不用还,一粒安神丸而已。你要是真想谢我……”她眼睛转了转,“落霞谷南边那一片冰凌花,我一个人挖不完,你帮我搭把手,就算扯平了。”
叶青璃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点了点头:“行。”
两人沿着溪流往南走,千环盈的脚步轻快得像只蓝羽雀,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背篓里的药草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叶青璃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蓝衣裳在枯草丛里一晃一晃的。
南边那片冰凌花生在溪流转弯处的一小片湿地上,贴着冻土密密麻麻铺了半丈见方,花苞紧闭着,每一粒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霜壳。
千环盈蹲下去,指尖拨开几片枯叶,嘴里又开始念叨:“这片比北边那丛好,花苞饱满,霜层均匀,少说也是四年份的……”她拔了一株起来看根,满意地眯了眯眼,回头冲叶青璃招手,“你过来,我教你挖。根要全,断了药效折一半。”
叶青璃在她旁边蹲下,学着她的样子伸手去拔冰凌花。第一株用力大了些,根须断了一截,千环盈啧了一声:“轻点,你当它是萝卜呢?”叶青璃被她堵了一句,也不恼,第二株便放轻了力道,指尖顺着根须的走向慢慢往外带,整株裹着湿泥完整地出来了。
“对了,就这样。”千环盈瞥了一眼,笑眯眯地夸叶青璃,“手挺稳的嘛。”
次日清晨,叶青璃是被鸟叫醒的。
落霞谷的鸟声和青羽殿外那些灵鹤清唳不同,叫得短而碎,叽叽喳喳地挤在枯树枝头,像一群不怕冷的碎嘴婆子。她睁开眼,天光已经从石壁上方那一道窄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冬日早晨特有的那种冷白。
叶青璃坐起来裹紧厚氅,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昨夜那粒安神丸确实管用,睡得沉,一夜无梦,醒来时脑子清爽了不少,连带着原主身体里那股滞涩感都轻了些。
溪边已经有人了。千环盈蹲在老地方,蓝衣裳在晨雾里格外扎眼,嘴里又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回头,冲叶青璃笑了一下:“醒了?正好,我煮了点姜茶,你喝一碗暖暖身子。”
她果然在溪边用几块石头垒了个小灶,架着一只小铜壶,底下火星子还在噼啪响。叶青璃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接过她递来的粗陶碗,姜茶热气腾腾的,入口辛辣,后味有一丝甜。
“你几点起来的?”叶青璃问。
“天没亮就起了。”千环盈自己也捧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嘬,“采药这种事,冬天的早晨最好。太阳一出来,花苞就开了,药性就不一样了。”
叶青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两人就着姜茶又分了一块干饼,千环盈一边啃饼一边给她讲今天的计划——南边那片山坡上的枯骨藤长在背阴处,要走一段不短的路,路上可能会碰上低阶妖兽,但打不过跑就是了。
叶青璃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两句问。千环盈发现她问的都是些实际的问题,不虚浮,记性也好,讲过一遍的草药名和药性她基本都记住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千环盈忽然说了一句。
“怎么?”
“我见过不少云衍宗的弟子,”千环盈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多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我们这种散修不值一提。你不一样。”
叶青璃低头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姜茶,茶汤已经凉了,浮着几片老姜薄片。“我没什么值得眼睛长头顶上的。”
千环盈笑了笑,没接这个话,站起来拍了拍蓝衣裳上的草屑:“走吧,趁着日头还没完全上来。”
南边的山坡比谷底难走,路窄且陡,枯草下头藏着碎石和冻硬的泥块,踩上去滑溜溜的。叶青璃走了一段就有些喘,原主这具身体底子虽然不差,但久居深殿疏于锻炼,走山路还是吃力。她没吭声,跟在千环盈身后半步,一步一步踩稳了再挪步。
千环盈走了一段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步子:“不急,那丛枯骨藤又不会长腿跑了。”
叶青璃嗯了一声,心里却记下了,回去之后得把晨练加上。不能只靠灵根品阶撑门面,身体跟不上,什么都白搭。
枯骨藤长在一片背阴的斜坡上,贴着冻土蔓延开去,藤茎灰褐色,细得像线,不仔细看几乎要和枯草混为一谈了。千环盈蹲下去,指尖顺着一根藤茎的走势轻轻捋过去,嘴里又开始小声念叨:“这根不错,没断,根连着茎,茎连着叶……”她拔了一截下来,断面渗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液,凑到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头。
叶青璃学着她的样子也拔了一截,千环盈凑过来看了下,伸手帮她把断口处多余的碎屑剔除干净:“对,就这样。枯骨藤的汁液不能沾太多,沾多了手会麻,你小心些。”
两人在山坡上蹲了小半日,背篓里又添了不少枯骨藤。日头渐渐升到正头顶,谷里的薄雾散尽了,露出湛蓝的天空和远山清晰的轮廓。千环盈直起腰伸了个大懒腰,整个人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歇会儿。”她率先在一棵歪脖子老树底下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干草堆。
叶青璃挨着她坐下。两人靠着一截倒伏的枯树干,各自啃干粮喝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千环盈说起她师父,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半年前云游去了,留她一个人满东境跑着采药炼丹。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但叶青璃注意到她提到师父“走了”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筷子上的干菜掉回了碗里。
“你一个人跑,不害怕吗?”叶青璃问。
千环盈想了想:“刚开始怕过。后来习惯了,觉得一个人也挺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管我。”她偏头看叶青璃,“你呢?你堂堂宗主独女,干什么都有人伺候,怎么一个人跑落霞谷来了?”
叶青璃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法告诉千环盈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穿进了一本书里、原主是个下场很惨的恶毒女配。这些话说出来太荒唐,也不会有人信。
“想清静。”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千环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干菜扒干净,然后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吧,看着挺冷的,其实好像也不是。”
叶青璃怔了一下,转头看她。千环盈已经站起来拍屁股上的草屑了,蓝衣裳的背影在枯草坡上一晃一晃的,嘴里又开始哼那个不成调的小曲。
傍晚两人一起回到谷底溪边。千环盈在南岸支了她那顶小帐篷,又矮又小,像只倒扣的灰蘑菇。叶青璃回到北岸那面石壁前裹厚氅坐下。隔着一道溪流,千环盈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哼唱,火星子零星地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入夜后落了小雪,稀稀拉拉的几片,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大半。叶青璃靠着石壁,掌心握着千环盈给的那粒安神丸——还没吃,今夜睡前再吃。她望着对岸帐篷里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烛光,觉得落霞谷这个荒凉的地方,好像比她预想中暖和多了。
她把安神丸含进嘴里,闭上眼。
风从谷口那边灌进来,带着雪和冻土的气息。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间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极轻的脚步声,就在不远的地方,一响就没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睁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安神丸的药力上来了,整个人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按进了一池温水里,沉下去,再沉下去。
叶青璃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一个人影从溪流上游那片芦苇丛里走出来。深衣墨发,步子很轻,在离她石壁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雪落在那人肩头,他也不拂。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立在那里,像是在看石壁下蜷着睡的人,又像是在看别处。他站了大约十息,转身走了。脚步声被风声盖得干干净净,像从没来过。
次日清晨叶青璃醒来,石壁前的地面上覆了一层薄雪。她低头看了一眼,雪面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