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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画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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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月是下午来的。
流光来报的时候叶青璃正在殿里擦剑,听见有人找她,放下剑走了出去。
宋怀月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和那天来时一样安静,灰白衣裳,肩上没有背那只长木匣,手里攥着一卷纸。看见叶青璃出来,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带你的木匣?”
“今天不画符,给你送样东西。”宋怀月把那卷纸递过来,“回去再看也行。”
叶青璃接过来,收进袖中:“进来坐?”
“不了,还要去镇上买墨。”宋怀月说,“就是顺路送过来的。”
叶青璃看了她一眼:“你住的地方安顿好了?”
宋怀月:“嗯,千环盈帮忙找的那间,后院朝南。她昨天还帮我把木匣抬上去,她力气比我大。”
叶青璃想象了一下千环盈扛着宋怀月那只长木匣上楼梯的样子:“她确实什么都干。”
“她说要带我去认识镇上的人,纸铺老板已经认识了,明天还有一家卖墨的。”宋怀月说完这两句,像是在心里核对了一遍“该说的都说完了”,朝叶青璃点了一下头,“那我走了。”
叶青璃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石阶走下去。灰白色的衣裳在秋日的日光里显得很淡。
叶青璃转身回了青羽殿。她在桌前坐下来,解开那卷纸上的细绳。
里面是三四张符纸,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用同一道淡朱砂画了花纹,但图案不同:一张是平安符,跟她上次收的那张差不多;一张画的是更细密的纹路,像枝叶交错的脉络,边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护身”,笔迹比符面更轻一些;还有一张空白的,什么都没画,只在边角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空白的给你留着,想画什么画什么。”
叶青璃把几张符纸挨个看了一遍,摊平在桌面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淡朱砂的纹路上,泛着薄薄的暖光。
她把空白符纸放在最上面,和另外几张叠在一起,收进暗格里,和千环盈送的那只粗陶瓶放在一起。
暗格里的东西越来越满了信、册子、符纸、药瓶,摞成浅浅的一小堆。她合上暗格,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走到矮坡上的时候江砚疏正蹲在草前面,水已经浇过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叶青璃在他旁边蹲下来。草叶上还挂着刚才浇水留下的水珠,在午后的日光里亮晶晶的,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叶青璃:“宋怀月来了。”
江砚疏:“送了东西?”
“几张符纸。。”叶青璃伸手拨了一下那片最大叶子的边缘,“她说在镇上住下了,千环盈帮她找的房子。”
江砚疏没有接话。午后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和泥土被晒过之后的微涩气味。
叶青璃蹲在旁边,伸手探了一下根部旁边的泥土,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润。她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指尖沾的细土,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砚疏,我一直有个疑惑。”
“什么?”
“你为什么来找我?”她顿了一下,“对我一点防备也没有。
江砚疏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没有。”
“为什么?”
“我上辈子就认识你了。”
叶青璃的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神情平静。“那我们是什么交情?”
“过命的交情。”
叶青璃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把那棵草的几片叶子吹得弯了一下又弹回来。她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才说:“嗯。”
江砚疏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别的要问了?
叶青璃:“不问了。谢谢你来找我。”
午后的日光从两峰之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草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风停了一会儿,又起了一阵,把那棵草的叶片吹得沙沙响。
那天傍晚她回去之后,坐在灯前,把那几张符纸又看了一遍。平安符、护身符、空白的,整整齐齐地摊在桌面上。她把空的那张收进袖中。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宋怀月。
宋怀月住在镇子南边一条窄巷的尽头,院门没锁,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晒着几张半干的符纸,用石块压着四角。
宋怀月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矮桌前研墨,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研墨了。叶青璃在她旁边蹲下来。
宋怀月偏头看了她一眼:“想学?”
叶青璃没有否认:“你上次那张平安符上的纹路,我看着觉得挺有意思的。”
宋怀月放下墨锭,从桌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铺在桌面上。“你画过符吗?”
“没有。”
“那先画一笔给我看看。”她把朱砂碟推过来,“随便画什么,一条线也行。”
叶青璃拿起笔,笔尖蘸了朱砂,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画了一笔。
笔尖触纸的那一下,朱砂沿着纸面的纹路洇开了一点,线条的边缘微微发毛,像一滴水落在粗布上洇开的痕迹。
宋怀月低头看了看那根线,没有立刻开口,伸手把叶青璃的手腕轻轻按了一下:“你手腕是僵的。画符不是写字,不用往下压,提着笔走,笔尖贴着纸面就行。越用力线越粗,反而留不住。”
叶青璃重新试了一次。这一次手腕松了一些,笔尖贴着纸面滑过去,线比刚才细了一点,边缘也干净了,虽然收尾处仍有一丝断续,像话没说完便咽了回去。
宋怀月:“还差一点,但比刚才好。你下笔之前那一下停顿太久了,笔尖悬空的时候朱砂会沉,落下去的那一笔就会比后面的粗。想好了就落,别等。”
叶青璃放下笔,看着纸上那根粗细不匀的线条:“我以为画符和写字一样,要先想好再下笔。”
“写字要想,画符不用想。”宋怀月把那张画废的纸折起来放在一旁,“画符的时候手比脑子快。你要是等想完了再落笔,那一笔已经死了。”
叶青璃看着纸上那根线条。第一笔粗,第二笔细,收尾的地方断续,像一条没有走完的路。
宋怀月:“你想学的话,先练三天提笔。每天在纸上画一百条线,线要细、要匀、不能断。三天之后再来找我。”
叶青璃看了她一眼,手抖了一下:“一百条?”
“你也可以画五十条,只要每条都不断。”宋怀月低头把墨锭收进匣子里,日光从院子外面照进来。“符纸和朱砂我这里有,你拿去用,用完了再来拿。”
叶青璃站起来,看了看桌上那碟朱砂:“这碟我能带回去吗?”
“拿走吧。”
叶青璃把那碟朱砂和一小叠空白的符纸带回了青羽殿。当天下午她就坐在廊下画了一下午线。
她试着不让自己想,笔尖蘸了朱砂就落,跟着纸张的纹路走。前十几条画得依然不匀,有的粗有的细,偶尔会断,她发现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地停顿,停顿之后的那一笔就会忽然变粗。
她想起宋怀月说的“想好了就落,别等”,于是把下一笔的间隔再缩短一些,蘸好朱砂便直接画下去,不去预判它该走多长。这一条果然匀了一些,虽然边缘还不算干净,但至少没有再出现那种陡然变粗的痕印。
画到第三十条的时候她开始摸到一点门道,笔尖压得越轻线越细,走得越快线越直。她试着控制手腕的力道,让每一笔都在同一个力度上走完,虽然还是会时轻时重,但比起最初几笔已经好了很多。
画到七十多条的时候她已经能控制线的粗细了,起笔收笔之间的过渡也顺了一些。
流光路过看了她一眼:“小姐你在干嘛?”
“画符。”
流光凑过来看了看:“这画的是什么符?
叶清理:“…”
流光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画完了能干嘛?”
“能让我学会画符。”叶青璃说完又落了一笔。
流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我帮小姐数着?小姐画了多少条了?”
叶青璃:“七十三。”
流光就在旁边蹲了下来,一五一十地帮她数。叶青璃画一条她数一条,数到一百的时候流光拍了拍手站起来:“满了。小姐明天还画吗?”
“明天继续。”
第二天叶青璃又画了一百条,第三天画了一百五十条。画完第三天的那叠纸摞在一起约有半个手指厚,她翻了一遍,觉得最后那些线条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已经比第一天的稳当了不少,边缘也不再洇墨了。她把这叠纸卷好,带着去找宋怀月。
宋怀月坐在院子里的矮桌前,把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开来看。前面那些画得生涩的线她翻得很快,翻过去就过了,到后面那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一张画得比较匀的线条上多看了两眼。
“可以了。我教你画最简单的护身符。”
她在桌上铺了一张新纸,先画了一遍给叶青璃看。她的手腕很稳,笔尖贴着纸面游走,画出的线条匀净流畅,一气呵成。
叶青璃在旁边看着,记住了笔尖的走向和转折的角度,起笔在左下,斜上走到三分之二处右拐,绕一个极小的弧线收在右上,中间不停顿。整张符画完只用了不到十息。
叶青璃拿起自己的笔,蘸了朱砂,在另一张纸上落笔。第一遍走到第三笔的时候断了,朱砂在纸上洇成一团。
第二遍走完了全程,但收尾的时候多了一小截,在空中画了一个多余的弯,像话已经说完了却还多留了一个尾音。
第三遍从头到尾画完,线条虽然不够匀,但每一条都连上了,像第一次把一段磕磕绊绊的话完整地念了出来。
宋怀月看了一遍:“行了。回去再画十张,后天拿给我看。”
叶青璃把朱砂碟和新纸带回去。当天傍晚她去矮坡的时候,袖口里还揣着一张画到一半的符纸。
她蹲在草前面,把那半张符纸掏出来看了看,觉得线条走得不够顺,想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一遍。江砚疏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她比划了一下。
“在画什么?”
“护身符。跟宋怀月学的。”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符纸:“画得还行。”
“这一张断了。”
“那换一张。这一张留着,下次对着看,就知道哪里断了。”他说完就收回了目光。
叶青璃:“江砚疏。”
“嗯。”
“你说上辈子就认识我了。那时候我也会画符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不会。”
叶青璃:“那我会什么?”
江砚疏:“你会用剑,比现在好。”
叶青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刚才探过泥土后留下的细碎土屑,虎口处因为练剑磨出了一层薄茧。
叶青璃:“那现在也会更好。”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那棵草。风来的时候叶片会动,风停了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叶青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还来。”
她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上辈子,我画过符吗?”
身后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你试过,画不好,就不画了。”
叶青璃站在石阶上,暮色在她面前铺开,把远处的山脊线融成一层模糊的灰蓝色。
叶青璃:“那这辈子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