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渡》汀芜

24、宋怀月

　　九月初的一天清晨，流光从山门跑回来，气还没喘匀就喊：“小姐！你那个穿蓝衣裳的朋友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叶青璃放下手里的剑，擦了擦手心的汗，跟着流光往山门走。
　　远远就看见两个身影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一个蓝衣亮眼，正在原地转圈打量路边的野花；另一个穿灰白色衣裳，袖口宽松，肩头背着一只长长的木匣，安安静静地站着。
　　千环盈先看见她，用力挥了挥手：“叶青璃！我回来了！”
　　她三步并两步跑上来，站在叶青璃面前，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嗯，没瘦，还行。”说着回头招了招手，“宋怀月，过来。”
　　灰白衣裳的姑娘迈步走近，眉眼清淡，手指细长，指尖带着一层淡黄色的旧痕。她朝叶青璃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好。”
　　千环盈： “路上遇见的，画符的，正好要往这边来，我就一起带上了。”
　　叶青璃看了宋怀月一眼：“走吧。”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山下走。秋日的清晨空气干爽而凉，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在初升的日光下亮晶晶的。千环盈走在前头，步子轻快，蓝衣裳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叶青璃走在她后面，宋怀月走在最后。
　　走了一段，宋怀月放慢了脚步。
　　叶青璃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低头看着路边的野草，目光微微顿住。“怎么了？”
　　“这边的灵气比别处厚。”宋怀月抬起头环顾四周，“不是整座山的，是这一片。”
　　千环盈也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连这都能感觉到？”
　　宋怀月蹲下来拨了一下路边的叶片：“宗门里的草应该和外面差不多，这几棵叶脉比正常粗一线，灵气是从土里渗上来的。”她站起来，目光朝西侧看去，“那边，是不是有什么？”
　　叶青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西边是矮坡的方向。
　　千环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快来，快来。”
　　宋怀月靠近之后放慢了脚步，在几步之外停下来，没站着看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才走近，蹲在一棵草的旁边，指尖悬在叶片上方一寸的位置。
　　宋怀月：“这棵草，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千环盈也蹲了下来。
　　宋怀月收回手：“它的灵气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不是从土里吸上来的。”她抬头看了叶青璃一眼，“你种的？”
　　叶青璃顿了一下：“算是。”
　　“种了多久？”
　　“夏天种的。”
　　宋怀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细土：“两个月能长成这样，很快了。”
　　千环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草看完了，吃饭。再不下去赵叔该收摊了。”
　　三个人下了山，走进栖云镇街尾那家面馆。赵叔正蹲在灶台边劈柴，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叶青璃和千环盈，咧嘴笑了一下：“来了？新酱在那边罐子里，自己舀。
　　千环盈熟门熟路地找了三副碗筷，拉着两人在角落那张老桌子边坐下。热腾腾的面端上来，汤底比去年冬天那会儿浓了一些，酱的香气渗在热汤里。
　　叶青璃低头吃了几口，听见对面千环盈已经呼噜呼噜地吸了大半碗。宋怀月吃得不快，但也不挑拣，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动作安静。
　　吃到一半，千环盈放下筷子：“对了，你最近怎么样？”
　　叶青璃：“挺好的。”
　　千环盈看了她一眼：“就这？”
　　“不然呢。”
　　千环盈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面。
　　宋怀月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符纸，轻轻推到桌子中间：“这个给你。平安符。”
　　叶青璃低头看着那张符纸，淡朱砂画了一道细密的花纹，纸面有一层极淡的温度。“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宋怀月：“见面礼。”
　　叶青璃看了看她，收进袖中：“谢谢。”
　　宋怀月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面吃完之后三个人出了面馆。秋日的日光已经升高了，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地碎金。千环盈站在门口伸了个大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蓝衣裳的下摆跟着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腰间系着的一只旧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叶青璃：“你这次收的货呢？”
　　“在客栈放着呢。昨天刚到，没来得及收拾。”千环盈放下胳膊，拍了拍那只布袋，“这个里头是给你带的。”
　　叶青璃愣了一下：“给我带的？”
　　千环盈拉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粗陶瓶，瓶口封着一层黄蜡，瓶身上贴了一小块布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敷伤口，三天结痂。”
　　“我路过一处山谷的时候采的，那边的枯骨藤比落霞谷的年份长，药性厚一些。”千环盈把瓶子塞进叶青璃手里，“你上次在秘境里不是手划伤了吗？以后用这个，比你自己抹的那种好用。”
　　叶青璃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粗陶瓶，瓶身还带着千环盈掌心的余温。她把瓶子收进袖中，和宋怀月那张平安符放在一起。
　　“还有这个。”千环盈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小捆干草，用麻绳扎着，叶片灰绿，边缘卷曲，像晒过很久的药材。“这个是清心草，晒干了泡水喝，安神的。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行。”
　　千环盈看了她一眼：“那就当备着。”
　　叶青璃接过来，也收好了。
　　宋怀月站在旁边看着，等她们交接完了才开口：“我要去镇上认认路，买些纸和墨。”
　　千环盈转头看她：“你住哪儿定下来没有？”
　　“还没。先找个客栈落脚，慢慢看。”
　　千环盈：“那你别找了，我住的那家客栈后院还有一间空房，房东我熟，我跟她说一声就行。”
　　宋怀月想了想：“行。”
　　叶青璃站在旁边，看着千环盈三言两语就把宋怀月的住处安排妥当了，忽然觉得千环盈这个人的办事方式跟她采药一样，看见什么就收什么，收了就往篓子里放，不挑拣也不犹豫，等她篓子装满了，身边的人也就都装进去了。叶青璃：“那我先回去了。”
　　“你急着回去干嘛？”千环盈拉住她的袖口，“下午宋怀月去买纸，你去不去？镇上有个旧书摊，上次我看见有几本讲符箓的旧书，品相还行，你去看看说不定有你感兴趣的。”
　　叶青璃想了想，点了头。
　　三个人沿着青石街往镇子深处走。栖云镇不大，一条主街从这头望得到那头，两旁的铺子门口挂着旧布幌子，卖的东西很杂，草药、旧铁器、干粮、几件落了灰的旧衣裳。宋怀月在一家纸铺门前停下来，推门进去，叶青璃和千环盈跟在后面。
　　纸铺不大，光线昏暗，架子上一摞一摞地码着各种颜色的纸张，从最普通的粗麻纸到带暗纹的细宣都有。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纤维被压干后的涩味，混着墨锭和旧木架子的气息。宋怀月走到架子前，抽出一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张再看。她看得仔细，指腹顺着纸张的纹路轻轻摩挲，像在摸一件东西的质地。
　　千环盈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始无聊地翻架子上的一摞旧符纸。叶青璃站在门口，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她脚尖前的地面照成一条亮线。她听见宋怀月跟店家说话的声音，低低的，问的是纸的产地和年份，店家答得慢，两个人一句接一句。
　　从纸铺出来的时候，千环盈手里多了一小摞旧符纸，说是店家送的。“他说这批纸放了两年没人买，再放下去就受潮了，让我拿走。”说着把符纸卷了卷塞进布袋里，“反正我不画符，给你。”她递给宋怀月。
　　宋怀月接过来，低头翻了两张：“品相还行。”
　　“品相还行你就收着。”
　　三人又在镇上转了一圈，路过那家旧书摊的时候叶青璃蹲下来翻了几本。
　　大多是一些讲灵植和地理的旧册子，她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蹲着的时候她看见书摊最下面压着一本极薄的小册子，封皮是暗蓝色，没有书名，也没有标注日期。她抽出来翻了翻，里面是一些手绘图样，画的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植物，茎秆细长，叶片呈扇形排列，根部有一圈细密的须根。图样旁边用工整的小字写着注释，字迹旧得发褐，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洇开了。
　　她把册子合上翻到封底，看见一个极小的标记，三笔连成的弧线，像风，又像水纹。她没见过这个标记，但那个形状让她想起什么。
　　“看什么呢？”千环盈凑过来。
　　叶青璃把册子递给她看：“这个标记你见过吗？”
　　千环盈接过册子看了看，皱着眉摇头：“没见过。但画得挺好看的。”
　　叶青璃把册子买了下来，收进怀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千环盈在镇口买了一包糖炒栗子，三个人站在槐树底下分着吃了。栗子热乎乎的，壳脆，剥开之后里头的肉是金黄色的，又甜又糯。千环盈剥得最快，宋怀月剥得最慢，但剥出来的栗子仁一个都不碎，整整齐齐的，像她画符的时候捋纸那样认真。
　　叶青璃吃着栗子，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日落之前的光线是柔和的橘金色，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街尾有人挑着担子过去了，担子两头挂着新编的竹筐，一晃一晃的。她忽然觉得栖云镇这个地方，她已经很熟了。
　　“想什么呢？”千环盈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好递给她。
　　“没想什么。”叶青璃接过来吃了。
　　回到青羽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流光迎上来，见她袖口鼓鼓囊囊的，探头看了一眼：“小姐你又带什么回来了？”
　　“千环盈给的药膏，还有一本旧书。”叶青璃把东西放在桌上，粗陶瓶、干草束、暗蓝色册子，一字排开。她坐在桌前看了看那本册子，又翻到封底看了看那个三笔连成的弧线标记。她还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那个形状让她觉得很熟悉，像以前在什么地方瞥过一眼。
　　她合上册子，把它和千环盈的信、江砚疏的手抄册子、宋怀月的平安符放在一起。暗格里快满了。
　　她吹了灯躺下。窗外秋虫叫着，声音比夏天稀疏了许多，细碎而绵密，像一层薄纱覆在夜色上。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千环盈今天没有问江砚疏的事。
　　她提了“你最近怎么样”，但没有问“你边上那个人怎么样了”。她看见那棵草的时候说了“灵气不一样”，但也没有追问是谁种的。叶青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觉得千环盈这个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就不问，但该知道的她都看着。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被5个阴兵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