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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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璃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旷野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梦了。前几回只有模糊的画面碎片，一片焦黑的地面、一道看不清边缘的裂缝、一阵带着焦糊味的风。她醒来之后那些画面就散了，像水面上被搅乱的倒影，抓不住也拼不齐。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一切都清晰得过了头。
头顶的天是没有颜色的白，脚下的大地龟裂干涸，裂痕像干枯的河床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远处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地面劈开，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残留的气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她的手，但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芒，像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面窜动。她握了一下拳，那股青色的光就散了，可她松开手，它又回来了，像有生命一样在她皮肤下面游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裂缝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薄冰碎裂时那种脆而急的咔咔声。她停住了。前方有人影。
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道巨大的裂缝边缘，背对着她，深衣墨发，背影单薄而笔直。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她张嘴想叫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个人影越来越近。灰雾在她面前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帘。她穿过了那层纱帘，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侧脸，是江砚疏。但又不是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眶深陷，眼珠的颜色从平时的深黑变成了一种极淡的灰，像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里最后一缕余光。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说不出话。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袖子，指尖快碰到他衣料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你不该来这里。”
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袖子。他整个人像灰雾一样散开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被风吹散了。
叶青璃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窗外的秋虫叫了一声又停了。她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她慢慢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但还在正常范围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什么光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和任何一只普通的手没有区别。
她坐了一会儿，下床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梦里那股焦糊的燥意压下去了一些。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月光照亮的石阶和枯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严了，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清晨她去矮坡的时候，江砚疏已经在了。他蹲在小青旁边，浇水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手指稳稳地握着陶瓶，水滴落下来，渗进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两片新土。左边的泥土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
“左边那粒冒出来了？”
“嗯。今早看见的。”他浇完了水，把陶瓶搁在旁边，“右边的还没动静。”
叶青璃蹲着看那道裂纹，又伸手碰了一下左边那片泥土表面，微微鼓起来一点弧度，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她感觉到那股从泥土底下透上来的微温还在，比前几天更清晰了一些，像手指搭在一个温热的器皿上。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告诉他昨晚的梦。
两个人蹲了一会儿，叶青璃站起来：“我走了。”
“今天不练剑？”
“今天不想练。”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那明天来。”
“明天来。”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问了一句：“江砚疏，你做过梦吗？”
她听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做。”
“什么样的梦？”
“记不清，醒了就忘了。”
叶青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走了。回去的路上她走得不快，秋风吹在脸上干爽而凉，把昨晚那场梦的最后一点残影也吹散了。她想：就是一场梦。一场奇怪的、说不清楚内容的梦。醒了就过去了。不值得跟谁说。她一个人能消化。
那天傍晚她又去了一趟矮坡。她一个人去的，江砚疏不在。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那道裂纹照得分外分明。她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纹，比早晨宽了一丝，边缘的泥土微微翘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用力顶开头顶的土。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纹的边缘，泥土松动了，滚落了一小粒碎屑下去，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绿色。那一瞬间，她丹田里那道温热的气息忽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不是难受的感觉，更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时那种极轻极轻的颤动。那粒极淡的绿色被泥土半掩着，像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在夕照中泛着柔和的光。她把手收回来，把那一小撮碎土拢回去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慢慢长。”她对着那道裂纹说了一声。
风把她的声音带走了。她转身回去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肩头。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线白。她想了一会儿今天看见的那一线绿色，想了一会儿江砚疏说“记不清”的时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又想了一会儿梦里那个站在裂缝边的人影。那个人影的脸是江砚疏，但又不是他。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推出去，翻了个身，闭上眼。
那夜她没有做梦。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