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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假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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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风已经带着透骨的凉意了,清晨去矮坡的路上,叶青璃把外衣领口拢紧了一些,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薄薄地飘了一下就散了。
她走到矮坡的时候,新种的两粒种子还没有动静。泥土表面平平整整的,和种下去那天没什么两样,连一道细小的裂痕都没有。旁边的老小青还站着,五片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只有最顶端那一小片还带着绿意,在秋风里颤巍巍地撑着。江砚疏已经在了,正蹲在那两片新土前面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往旁边挪了挪,叶青璃在他旁边蹲下来。
叶青璃:“没长。”
“嗯。还早。”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两片泥土的表面,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微凉的干爽,和当初第一次种小青的时候差不多的触感。她收回手,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青羽殿了。
路过宗门广场的时候她远远看见告示墙前围了一小圈人,几个弟子凑在一起看墙上新贴的东西。她本打算绕过去,但余光扫见那片告示上有一行字戳了一下她的眼睛,“玄渊秘境“四个字混在一段墨迹较新的文字里,像是刚贴上去不久。她放慢脚步,然后停下来,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看了一眼。
告示是长老院出的,大意是:玄渊秘境已关闭,所有进入秘境的弟子需在十日内将所得之物上报登记。若有法器、灵材、丹药等收获,须由宗门统一评估归属。未尽事宜由长老院裁定。落款是长珩真人的印。
叶青璃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她在秘境里取了一块玉,这件事只有江砚疏知道,凌玄屿和那个持刀的人也看见了,但宗门明面上应该没有记录。她想了想,没有往人群里挤,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长珩真人派人来叫她。
传话的是个年轻的内门弟子,站在青羽殿门口恭敬地拱手:“叶师姐,宗主请您过去一趟。“叶青璃放下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草药图谱,跟着他去了长珩真人的院子。
长珩真人坐在案前,手边搁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新茶,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下巴:“坐。”
叶青璃在他对面坐下。长珩真人没有急着开口,先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在打量什么。“从秘境出来之后,你好像瘦了一点。“
“还好。”
“也黑了一点。”
“秋天日头晒的。”
长珩真人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语气随意但问得不随意:“秘境里面,你走到哪里了?“
叶青璃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没有变化:“走得不远。碎石谷和瘴气林过了之后就没再往前了。”
“没往落石坡走?”
“没有。”
长珩真人看着她。他的目光不锐利,但有一种被岁月磨过的平实,像一面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河床,什么都沉在底下,面上看不出深浅。他看了她片刻,开口说:“凌玄屿出来之后交了一块东西上去,说是在秘境中段捡到的,一块古玉,上面刻着鸾鸟纹。”
叶青璃的呼吸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稳稳地问:“他交了一块玉?”
“嗯。他说那东西是在一处废殿外面的石缝里捡到的,不值什么灵石,但纹样少见,就带出来上交了。“长珩真人又喝了一口茶,“长老们看了,说是西境那边的旧物,年代久远,但灵气散尽了,没什么大用,就录了个档收进了库房。”
叶青璃听着,手指慢慢松开了。
“凌玄屿说他在废殿附近还看见过你,”长珩真人放下茶盏,“说你比他先到一步。”
叶青璃想了想:“我确实到了废殿附近,但没有进去。瘴气林出来之后走到坡顶往下看了一眼,觉得坡太陡,没敢下,就回来了。”
长珩真人没有追问。他把茶盏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搁下杯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青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跟我说你去了哪、做了什么事,哪怕那些事不怎么好听。现在你不说了。”
叶青璃沉默了一息。她垂下眼,看着案桌上那盏空杯底部残留的茶渍:“以前说的那些,好多都是错的。”
长珩真人没有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两株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梅树:“秘境的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你从落霞谷回来之后,性子变了很多。“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层秋日的暮光传过来,“以前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劲,要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不让你赢你就难受。现在那股劲还在,但不是冲着别人了,是冲着你自己。我不知道你在落霞谷碰上了什么人、什么事,但你变好了。”
叶青璃坐在案前,看着窗边父亲的身影。暮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肩线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忽然发现他的肩膀比记忆中低了一些,像是被时间压下去了一点。
叶青璃:“我交到了一个朋友,在落霞谷。”
长珩真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他想藏但没完全藏住的笑意:“是那个穿蓝衣裳的丫头?”
“你怎么知道?”
“你走之后我查过落霞谷那几天来过什么人。一个散修医女,姓千。采药的,没别的背景。你跟她待了三天。”
叶青璃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长珩真人查过,但他没有拦,也没有找千环盈的麻烦。
“那丫头对你不错。”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来,“下次她来宗门附近,你带她来吃顿饭。”
叶青璃看了他片刻:“好。”
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长珩真人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凌玄屿交的那块玉,我看了。确实是鸾鸟纹,西境的旧物,灵气早就散干净了。你没拿它是对的,那种东西不值当冒险。”
叶青璃背对着他,手扶在门框上,停了一息。“嗯。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了。暮色已经从院墙外漫进来,把那两株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枝干光秃秃的,在风里轻微地颤着。叶青璃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她穿过暮色中的石阶,绕过药圃和枯竹林,走到矮坡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江砚疏不在,老小青和那两片新土安安静静地待在暮色里。
她蹲下来,看着那两片新土。凌玄屿交了一块玉上去。鸾鸟纹,西境旧物,灵气散尽了。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伸手碰了一下新土的表面,微凉的、干爽的,什么变化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那片泥土上方停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暖从泥土底下透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轻轻呼吸。不是灵力,不是灵气,是一种更微弱的存在,像是从那两粒种子底下渗出来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蹲了一会儿。
“江砚疏。”她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应她,她也没有在等谁应。她只是把这两个字放在暮色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来路回去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想了一会儿凌玄屿交上去的那块玉,想了一会儿长珩真人说的“你变好了”,想了一会儿泥土底下那两粒还没发芽的种子。她觉得有一些事正在悄悄地挪动位置,像一条河在入秋之后水量变小了,露出了原本被水盖住的河床。那些被盖住的东西,她还没有完全看清,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的秋虫叫着,比夏天稀疏了许多,一声长一声短地散在夜色里。她想:明天早上去矮坡看看那两粒种子怎么样了,然后去后山走走。还有,面馆那碗面,她欠千环盈的。
她笑了一下,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得见。然后她沉进睡意里,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