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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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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过之后的第三天,那朵小小的白花开始从边缘向内卷曲,像一层一层收拢的薄纱。花瓣的边缘从纯白变成了极淡的米黄色,又过了两天,整朵花都垂下了头,茎秆顶端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花萼闭合着,把已经干枯的花瓣拢在里面。
叶青璃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她知道花谢了,这是它该走的路。但那朵花垂着头的样子让她想起江砚疏那天说“没时间,也没地方”的语气,都是同一种安静地把事情收起来的方式。
“它是不是要结种子了?”
江砚疏蹲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朵垂下来的花:“嗯。花萼合拢了,里面的子房在膨大。”
叶青璃看着那朵花萼合拢后变成的一小粒绿色圆囊,比原来的花苞略大一些,圆鼓鼓的,像一只小小的、收了口的口袋。颜色从浅绿渐渐变深,从碧色转向青褐,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像初生的幼兽一般,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要多久?”
“秋天结束之前应该能收。”
叶青璃点了点头。她把那粒绿色的圆囊多看了两眼,然后站起来拍了腿上的土:“那等它熟了再来摘。”
那天之后她来看小青的次数没有减少。花虽然谢了,但那粒种子囊每天都在变化,它在慢慢胀大、慢慢变干,颜色从青绿转向浅褐,表面那层细密的绒毛在风里轻轻摇曳。茎秆弯着的弧度也越来越明显了,像垂着头的麦穗,沉甸甸的,把整个植株的重量都偏向了顶端。有时候叶青璃看着它,觉得那粒种子囊里装着的不是种子,是花谢了之后剩下的什么东西,被裹在薄薄的壳里慢慢变硬。
江砚疏也每天都来。陶瓶还在用,只是浇水的时间比夏天短了一些,秋天土干得没那么快,他浇几滴就够了。浇完水之后两个人会坐在那块石头上看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风凉了,叶青璃开始穿那件厚一些的青灰色外衣,他换了一件颜色更深的衣裳,袖口收得更紧,像是提前为冬天做的准备。
九月下旬的一天早晨,叶青璃来的时候看见江砚疏蹲在小青前面,手里捏着那粒已经干透了的种子囊。种子囊的颜色已经从青褐变成了浅灰褐色,表面干皱皱的,像一颗风干了的小果子。茎秆顶端干枯了,弯着的弧度比前几天更大,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撑着那粒种子囊不落下去。
“熟了?”她走过去蹲下来。
“可以收了。”
他用指尖轻轻捏了一下那粒种子囊的底部,囊壳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裂开了一道小缝。缝里露出两粒圆圆的东西,深褐色的,比米粒略小,表面光滑,泛着微弱的光泽。他把种子囊放到自己掌心里,轻轻一捻,两粒种子滚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正中。
叶青璃低头看着那两粒种子,它们躺在江砚疏的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两颗深褐色的小石子。比当初那颗灰白色的种子更圆、更小,颜色也更深一些,像被时间淬过了。她伸手想碰一下,又缩了回来:“只有两粒?”
“嗯。这一颗花就只有两粒种子。”
叶青璃看了看他掌心里的两粒种子,又看了看那棵空了的小青,茎秆顶端空空荡荡的,种子囊已经被取走了,只剩一截干枯的梗。五片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夏天最后一点没烧完的余烬。
“那这两粒,”她问,“种下去还会长成小青那样吗?”
江砚疏:“不知道。可能一样,可能不一样。”
叶青璃想了想:“那试试。”
江砚疏看了她一眼,把掌心合拢,那两粒种子被他收进了手里。他没有立刻决定种在哪里,只是把种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明天种。”
那粒种子囊的壳还躺在他刚才坐过的石头旁边,裂成两半,干枯的、轻飘飘的,像一朵谢了的花的壳。叶青璃把其中一半捡起来看了看,薄薄的,脆脆的,放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细密的脉络纹路像缩小了的叶脉。她把它放回石头旁边没有带走,让它留在那里,跟泥土和枯草待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她又去了一趟矮坡。江砚疏不在,小青一个人站在暮色里,茎秆顶端空空的,五片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晃动,比夏天稀疏了一些。那粒种子囊的壳还躺在石头旁边,她蹲下来又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
“小青,”她对着那棵空了顶的草说,“你的孩子明天要种下去了。”
草晃了一下,像在答应。
第二天清晨她到矮坡的时候,江砚疏已经在了。他蹲在小青旁边,面前多了一片新的泥土。那片泥土就在小青旁边大约两尺远的地方,不大,和当初种小青的时候差不多大小。泥土被翻过,松软而平整,表面盖着一层细碎的干土,像是被人用手捏碎了洒上去的。
叶青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掌心里那两粒深褐色的种子。他把其中一粒轻轻放进挖好的浅坑里,又放了一粒在另一个浅坑里。他没有把两粒放在一起,而是分开放了,大约一拃的距离。
叶青璃看着他埋种子时的动作,和他第一次种小青时一样,把碎土拢过来一点一点覆上去,掌心压平,然后收手。
叶青璃:“为什么分开种?”
“万一长出来挤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她看着他盖上土的那片泥土,平平整整的,看不出来底下有什么。但她也看着那两粒种子被埋下去的位置,觉得那两粒种子里有一粒是白色的,有一粒是浅青色的,这是她自己编的,但她相信那两粒种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在动了。
“给它们取什么名字?”
江砚疏想了想:“等长出来再说。”
“万一只长出来一株呢?”
“那就叫小双。”
“那如果两株都长出来了呢?”
他看了她一眼:“你想叫什么?”
叶青璃想了想:“小青一,小青二。”
江砚疏看着她:“你跟它们有仇?”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来:“那就等长出来再说。”
两个人在那片新土前面蹲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两片翻过的泥土照得微微发亮。旁边的小青还站在那里,五片黄了一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看它的孩子在土里安了家。
叶青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片新土。她的目光在新土上停了一会儿,好像能透过泥土看到底下那两粒深褐色的种子。然后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江砚疏:“明天还来?”
“来。”
“那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江砚疏。”
他正蹲着看那两片泥土,没有抬头:“嗯?”
“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照进了逆光里,叶青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他的声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轻一点:
“那两粒种子是你的。”
叶青璃站在逆光里没有动,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她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像把一粒刚收到的种子握进掌心。
“好。那它们是小青的孩子。”
她转身走了。秋风把她的衣摆吹得更扬了一些,她走得比来时慢一些,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多带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