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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开花 ...

  •   九月来了。
      山间的风从温热的夏末风变成了带着真正凉意的秋风,吹在脸上干爽爽的,像有人用一把薄梳子轻轻梳理过皮肤上的每一寸。草叶尖上那层浅浅的黄意如今扩散开了,整片山坡都染上了一层枯金色,远远望去像一张铺开的大地色毯子,从山脚一直铺到天际线。日光也没有夏天那么烈了,照在身上的时候是暖的,但不烫,让人可以整个下午都坐在外面而不想挪地方。
      小青又长高了一些,茎秆直立挺拔,已经从最初的半尺蹿到了将近一尺。叶片的数量没有再增加,始终保持着五片,但每一片都比八月份时更宽更厚,颜色也更深了,是一种沉甸甸的、历经了季节淬炼的墨绿。叶脉从茎秆顶端向叶尖延伸,像细密的手掌纹路般刻在叶面上,清晰而有力。
      叶青璃每天早晚都来看它。早晨来的时候露水还挂在叶尖上,一粒一粒的,在初升的日光里亮得像珠子,轻轻碰一下就会滚落下来渗进泥土里。傍晚来的时候夕照把整棵草染成了暖橙色,叶子的边缘镀上一层细细的金色光边,安静得像一幅画完了所有细节的工笔画。江砚疏也每天来,有时候比她早,有时候比她晚,但总会在。他的陶瓶已经换成了第四个,比前几个都大,釉色是深褐色的,握在手里的时候他整只手刚好覆住瓶身的一大半。他浇水的时候不再只浇那几滴了,水量比夏天多了一些,大概是天气干燥了,泥土需要更多的水才能渗得透。
      他浇完水之后两个人会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那块石头是江砚疏不知什么时候搬来的,方正平整,青灰色,表面被打磨得光滑,边上还垫了一张叠好的旧布垫子,坐上去不凉也不硌。有时候叶青璃会带水囊来,两个人分着喝一壶凉茶,秋天泡的菊花茶,入口微苦,后味有一丝回甘。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带,就只是坐着,看着那棵草在风里轻轻晃,觉得这样过一个下午也很好。
      千环盈没有来信。叶青璃知道散修的日子是不定的,她可能在某个镇子上收药材,可能在翻某座山,也可能只是蹲在某条溪边挖冰凌花,嘴里嘀嘀咕咕地跟草药说话。上次那封信说“下次回来我去看你”,但“下次”是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叶青璃照常来到矮坡。江砚疏已经在了,正蹲在小青前面,手里没有陶瓶,水浇过了。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正要开口说“早”,话还没出口,她的目光就定住了。
      叶青璃的视线落在那丛绿意顶端,小青的茎秆最上方,第五片叶子和第四片叶子之间的节间处,冒出了一粒和叶子截然不同的东西。很小,比一粒小米大不了多少,颜色也不是叶子的那种碧绿,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接近白色的浅青,像一截还没完全化开的冰凌,被嵌在了茎秆的节口处。表面微微发亮,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涂了一层透明釉。
      她盯着那粒东西看了很久,没有碰它。“这是什么?”
      “花苞。”
      “花苞?”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那粒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是花苞的东西,“它要开花了?”
      “嗯。”
      叶青璃又盯着那粒花苞看了一会儿。它那么小,小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但江砚疏也看见了,他说那是花苞。
      她伸手,指尖悬在那粒花苞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碰下去。她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一缕极淡的气息,跟她第一次蹲在小青面前闻到的那种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不太一样,这种更清,更静,像深秋雨后院子里残存的一缕水汽,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它会开什么样的花?”她问。
      “不知道。”江砚疏说,“没种过。”
      叶青璃收回手,蹲在那里看着那粒花苞。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粒小小的浅青色花苞照得微微透亮,像一粒凝固了的露珠。她看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看着。
      “它要多久才开?”
      “几天。也可能更久。”
      叶青璃没有催。她每天早晚都来看那粒花苞,看着它从一粒小米那么大慢慢长到小指甲盖那么大。它的形状越来越分明了——不像她想象中那种花瓣层层叠叠的样子,而是更简单,像一个小小的铃铛,倒挂在茎秆顶端。颜色从最初的近白色慢慢变深了一些,成了极淡的浅青色,跟她第一次从旧册子上看见的那枚鸾鸟纹的色调很接近。
      江砚疏每天都来浇水。他浇水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柔了一些,像是怕水珠溅到那粒花苞上。叶青璃注意到他每次浇完水之后都会多看那粒花苞几息,不是那种急切地“它开了没有”的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的看。
      七天后,那粒花苞张开了。
      它只裂开了一小条缝隙,像一个人半睁开了一只眼睛。叶青璃蹲在旁边,从那条缝隙里能看见里面一点极淡的颜色——不是浅青色了,更白一些,几乎透明,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叶青璃:“它开了。”
      江砚疏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条细小的缝隙。他没有说话,但叶青璃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指腹轻轻贴着衣料,像把一直攥着的东西放下了。
      那天傍晚她再来看的时候,那条缝隙比早晨大了一些。她看见花苞里面的颜色更清楚了一点,是纯白色的,接近透明的那种白,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像一小片月光被收在了花瓣里。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只是松散地叠着,像一只还没有完全撑开的伞。
      第三天早晨,花终于全开了。它比她想象中小,比小指甲盖大一点,花瓣薄薄的,半透明,颜色是纯白色的,不带一丝杂色。边缘微微卷曲,像被风轻轻揉过的纱。花心深处有一粒极小的青色花蕊,细得像针尖,安安静静地立在花瓣中央。整朵花悬在茎秆顶端,被五片墨绿的叶子托着,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灯笼挂在夏末的枝头。
      叶青璃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膝盖都硌疼了,但她没有站起来。
      江砚疏蹲在她旁边,他看着那朵花,日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她看见他在看那朵花的时候,眼睫毛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光。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那朵小小的白花前面,谁都没有站起来。清晨的日光暖融融地照在他们身上,把那朵白花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印在泥土表面,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江砚疏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着她的目光比平时温和一些。
      叶青璃把目光从他那张侧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朵白花上。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着,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小片被日光穿透的冰晶。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凉的,柔软得像最细的绸缎。
      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把那朵白花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花瓣擦过她的指尖,凉丝丝的,像在跟她约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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