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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埋种   那天之 ...

  •   那天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秘境的紧张和悬在心口大半年的那块石头一起落了地,叶青璃觉得整个人像一根被松开的弦,弹了两下之后终于彻底懈了下来。她睡了整整一天,流光端来的早膳搁在桌上凉透了又热,热了又凉,她都没有醒。
      第二天清晨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从青灰色的天边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金色,雀鸟在廊下的檐角叫得正欢。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身体陷在被褥里,软绵绵的,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说“再躺一会儿。”
      但她还是起来了。穿了衣裳,系了剑,剑的触感贴在腰间让她觉得踏实。推门出去了。
      后山坡地跟她进去之前没什么两样。夏日的草长到了膝盖,一片深绿和浅绿交错的毯子从坡顶铺到坡脚,那棵松树还是老样子,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只是松树底下少了一个人。
      叶青璃在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闭眼走了一遍周天。灵力顺畅平稳地流过去,丹田旁边那道气息和青玉交融后的暖意还在,温温热热地盘踞在那里,像一只蜷着不动的小兽。收功睁眼,她抬手摸了摸怀里的位置,那块青玉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前天在槐树底下交给江砚疏了。掌心空落落地合拢,又松开。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下了坡。
      她在宗门里走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转。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几个练剑的弟子正在比划招式,她看了一眼就过去了。路过药圃的时候守园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拔草,抬头看见她,咧着嘴笑了一下:“叶小姐来了?”她点了点头,走过去了。
      走到宗门西侧一处僻静的矮坡时,她停了下来。
      这片坡地比后山小得多,夹在两座矮峰之间,不高不陡,光秃秃的,连草都比别处少。坡脚有一片空地,泥土是深褐色的,看着还算松软,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旁边有一小块碎石堆,堆着些灰白色的棱角石头,大约是早年间修路剩下来的。
      她站在坡脚看了一会儿,弯腰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质不干不湿,有点碎,但养草应该够了。
      她蹲下来,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用手挖了一个小坑,不大,刚好够容纳一颗灰白色的小小种子。
      然后她抬起头。坡顶的矮草被风吹得微微弯了腰,日光从两峰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片深褐色的泥土上,暖融融的。她正想着“他什么时候来”,余光就瞥见了坡道上那个人影。
      江砚疏从矮坡的另一侧走上来,深衣墨发,走得不太快,像是不急。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青色,掌心大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她挖好的小坑,目光停了片刻。
      “你挖好了。”
      叶青璃蹲在坑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嗯。”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灰白色的种子,干巴巴的,像一截枯枝,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他蹲下来,把那颗种子轻轻放进坑底。种子落进土里的声音几不可闻,像一粒石子落入沙地,又像什么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叶青璃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伸手把旁边的碎土拢过来,一点一点地覆在种子上。他的动作很轻,指腹贴着土面,像是怕压坏了什么。把土填平之后,又把手掌覆在上面,轻轻压了一下,掌心在泥土表面停了片刻才收回去。
      “好了。”他收手的时候指尖带起一小粒干土,落在坑边,被风吹走了。
      叶青璃看着那片被填平的地面,什么变化也没有,跟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埋了种子的地方。但她觉得那块地面底下好像有了什么东西,看不见的,安静的,正在开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要浇水吗?”
      江砚疏把手上沾的碎土拍干净,目光还落在那片泥土上:“不用。它会自己长。”
      两人一起蹲着,看着那片平平整整的泥土。夏日的风从两峰之间吹过来,带着草和干泥的气味,把她的碎发拂到耳后,他深色的衣摆也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蹲了一会儿,她偏过头:“你那天说的‘上辈子的东西’,就是这颗种子?”
      江砚疏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那片泥土,日光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让他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这颗种子是我上辈子临死前拿到的。不知道是什么,没有来得及种。”
      叶青璃转头看了他一眼。“临死前”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把什么东西从手心里放走了。
      “那你现在种了。”
      “嗯。”
      两人又安静地蹲了一会儿。日光从头顶暖融融地照着,风把坡顶的矮草吹得沙沙响。叶青璃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以后大概会记得很久,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一个矮坡,一片泥土,两个人蹲在那里看一颗看不见的种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低头看他:“明天还来吗?”
      江砚疏也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截,站起来的时候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来。看看它长了没有。”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泥土。
      “第一天哪能看出来。”
      “知道。”他顿了顿,“但还是来。”
      叶青璃看了他一眼,他那副“明知道今天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还是要来”的样子,让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弧度她自己感觉到了。
      “那我明天也来。”
      江砚疏点了点头,转身往坡下走了两步。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侧脸被日光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叶青璃站在坡上,看着他深衣的背影在夏日的日光里慢慢走远。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片被填平的泥土,平平整整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那里有一颗种子。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泥土,指尖触到微温的沙土,干燥而柔软,像正在等待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第二天清晨她来的时候,江砚疏已经到了。他蹲在那片泥土旁边,低头看着地面,肩线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久了但始终没有挪位置的树。叶青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跟着低头看。
      泥土表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绿芽,没有破土的痕迹,甚至连一道细小的裂口都没有。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长了没有?”
      “没有。”
      两个人看着那片什么都没长出来的泥土,安安静静地蹲了一会儿。她的影子落在泥土上,他的影子叠在她旁边,分不太清。
      江砚疏先站起来:“明天再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们每天都来。有时候蹲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坐着看一阵,有时候叶青璃会把剑拔出来在旁边空地练上一遍,江砚疏就坐在坡上看她练剑,像在后山时一样。只是换了地方,松树换成了矮坡,书换成了那一片还没动静的泥土。
      第五天的早晨,叶青璃蹲在坑边低头看的时候,忽然不动了。
      泥土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很小,像被针尖划了一下,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盯着那条细缝看了很久,呼吸都放轻了。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裂痕上方,没有碰下去。
      “它裂开了。”
      江砚疏低头看了片刻。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没有听见。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比平时平,但那个“嗯”在喉咙里顿了一下才出来。
      叶青璃收回手,看着那道极细的裂痕。日光从两峰之间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泥土表面,把那道裂缝照得格外分明。她忽然觉得那颗看不见的种子也许比她以为的还要顽强,它在土里顶了好几天,终于让自己露了一线天光。
      她忍不住问:“明天它是不是就冒出来了?”
      江砚疏的目光还落在那道裂缝上,声音平平的:“不一定。也可能明天还是这样。”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一定。”
      叶青璃偏过头看他:“你是不是在故意不说好话?”
      他没有答话。但叶青璃注意到他低头看那道裂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比那天在后山说“明天继续”的时候深一点点,像一粒小石子投进水面之后最细的那一圈涟漪。
      她把那弧度收进眼底,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蹲在那片泥土前面,看着那道细小的裂缝在日光下静静地躺着。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暖烘烘的。
      夏天还没过完,秋天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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