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渡》Traiblaze

18、新芽

　　第七天早晨，叶青璃蹲在那片泥土前面的时候，看见了一丁点绿色。
　　很小很小的一丁点，刚从裂开的土缝里探出来，比指甲盖还小，嫩生生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浅绿。她盯着那一点看了很久，连眼睛都没眨，怕一眨眼它就不见了。晨光从两峰之间的缝隙里照过来，照在那一点绿色上，让它透明得像一小片薄薄的玉石。
　　叶青璃：“长了。”
　　江砚疏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一点嫩芽。他看了几息，没有说话，但叶青璃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腹轻轻捻了一下衣料，又松开了。他平时很少有这样的动作，大多数时候他的手都是稳定的，搁在膝上或者翻书页，从不做多余的事。
　　“它长出来了。”叶青璃又说了一遍，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一点嫩芽的尖端，触感极软，像碰一片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薄叶子。她的指尖轻轻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怕碰坏了。那一点嫩芽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晃了一下，细细的茎杆弯了一弯又弹回来，直直地站着。
　　江砚疏终于开口：“嗯。”
　　“就‘嗯’？”
　　他看着那一点嫩芽，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边。“它长得比我想象中快。”
　　叶青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你想象中它要多慢才长”。她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一点嫩芽上，看着它在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细小的茎杆弯了一弯又弹回来，像在跟她打招呼。她忽然觉得这个东西跟她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不是因为她把它从土里扒出来看了又看，而是因为它在长。
　　那天她在那片泥土旁边坐了很久。江砚疏走的时候她还在那里，他也没有催她，只说了一句“明天见”就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衣摆扫过旁边的野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了。
　　她一个人坐在坡地上，看着那一点绿色在日光里慢慢舒展开来。日头从东边升到正头顶，那一点嫩芽在光照下比早晨那会儿颜色深了一些，从近乎透明的浅绿变成了带一点厚度的淡碧色。她伸手虚虚地拢在那片叶子上方，没有碰到它，只是感受了一下它散发出来的那种微凉的、清新的气息。跟秘境里那种灰尘和石头的气味完全不一样，跟云衍宗山上那种草木的苦味也不一样，是另外一种，更软、更干净，像雨后的泥土里混着一点青草汁液的味道。那种气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蹲得这么近、这么久，几乎闻不到。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不快，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夏天的槐树叶子密密地叠着，树荫浓得像一顶撑开的深绿色大伞。她站在树底下停了一会儿，抬头透过叶缝看碎碎的日光。然后她继续走了。
　　第八天的时候那片叶子长大了一圈，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椭圆形，边缘平滑，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又多冒了一粒极小的芽尖，连颜色都还辨不出，只比泥土深一线，像谁用笔尖在土面上轻轻点了一笔。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用手背轻轻挨了一下那粒新芽的位置，土面微微鼓起一点点弧度，硬硬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
　　“你在顶。”她对着那粒新芽说了一句。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跟草说话了？
　　第九天那粒芽尖也展成了一片小叶子，两片叶子挨在一起，在风里一左一右地晃。原来的那片叶子大一些，颜色也深一些，新冒出来的那片小一些，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只还没有完全睁开的小眼睛。两片叶子挤在细细的茎秆顶端，风一来就一起往同一侧弯下去，风过去了又一起弹回来，像一对在练什么双人动作的小东西。
　　叶青璃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片绿色的东西是她看着从土里顶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它在长。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觉得舒服。
　　第十天的早晨，她到坡上的时候看见江砚疏已经蹲在那里了。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低伏着，右手轻轻搭在膝上，日光把他的背影铺了一层暖色。她走近了才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只细长的陶瓶，瓶口朝下，正往那片嫩芽根部的地面上滴水。动作极慢，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渗下去不见了。他浇得很仔细，陶瓶倾斜的角度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弧度，手腕稳得像是拿惯了这种瓶子。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出声，看着他浇水。陶瓶里的水大约只剩小半瓶了，他浇了几息之后把瓶口抬起来，用拇指堵住瓶口，然后把陶瓶搁在旁边的石头上。他的动作利落干净，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你不是说不用浇水吗？”叶青璃有些疑惑。
　　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两片嫩叶上。“夏天日头烈，土干得快。少浇一点，不碍事。”
　　叶青璃低头看了看地面，湿润的范围只有铜钱大小，确实只浇了很少的一点点。她又抬头看了看他的陶瓶，瓶身粗糙，是普通的粗陶烧的，口沿处有一圈浅浅的指纹印痕，像是被人握着拧了很久。他大约每天早上都会来，蹲在这里，滴水，然后走。
　　她抬头看着他。他正低头看着那两片叶子，目光平平静静的，但手搁在膝上，指腹轻轻捻着衣料。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在意得多，他每天蹲在这里看，今天带了水来浇，嘴上说“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但他的手已经在替它做准备了。
　　“江砚疏。”她叫了他一声。
　　他偏头看她。
　　“你这么浇，它能长多高？”
　　他想了想：“不知道。我上辈子拿到它的时候，还没种下去就死了。”他说这话的语气跟之前一样平，但叶青璃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停了一瞬，就是那种很细很细的停顿，像是话说出口之后自己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她转回目光，看着那两片嫩叶。“那你现在种了。它会自己长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之后几天叶青璃每天都来看那片嫩芽。它在长大，第三片叶子冒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两根手指那么高了，茎秆细细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带一点韧劲的浅碧色，迎风的时候弯得下去但折不断。她蹲在旁边看着它，有时候伸手碰一下叶子的边缘，那触感已经从最初的薄脆变得有了一点厚度，像一块小小的绿绸子贴在指腹上。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江砚疏也不知道。但她每天早晨都来看它，有时候江砚疏已经在了，有时候她比他早到。他来的时候手里总是带着那只陶瓶，浇几滴，然后蹲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有一天下午叶青璃带了一本手札过来，坐在坡地上把那棵草的样子画了下来。她画画不算好，线条歪歪扭扭的，茎和叶的比例也不太对，但她还是认真地画完了，从根部的泥土开始，到茎杆的弧度，到三片叶子的形状和朝向，连叶尖微微卷起来的那一点点弧度也描了两笔。画完之后自己看了几眼，觉得不像，但她还是折好收进了怀里。
　　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看见坡地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不高，正好够一个人坐。石面平整光滑，边缘打磨得圆润，坐在上面不会硌人，像是被什么人特意处理过的。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干干净净的，上面还放着一张叠好的旧布垫子。
　　她没有问是谁放的。只是第二天来的时候，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看着那棵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七月底的一天清晨，叶青璃照常来到矮坡。她蹲下去准备看看那棵草今天又长了多少。指尖已经碰到了那片最大的叶子的边缘，柔软的、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随即她的目光僵在了叶片上。
　　叶片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不深，边缘微微发褐，像是被什么虫子咬过一口。那道缺口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有细小的锯齿状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啃出来的。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缺口，触感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之后又干结了。
　　江砚疏来的时候她已经蹲了好一会儿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目光落在叶片上那道缺口上，没有急着开口。两个人看着那道小小的缺口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那片被咬过的叶子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被虫咬了。”
　　“嗯。”
　　“怎么办？”
　　江砚疏伸手轻轻拨开旁边的叶片看了看茎秆和根部的泥土，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光方向，像是在判断什么。“虫不大，咬了一口就走了。它自己会长好的。”
　　叶青璃看着那道褐色的边缘，把伸出去准备碰的手收了回来。“它会疼吗？”
　　江砚疏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斜上方照过来，叶青璃蹲在那片泥土前面，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担心一件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值不值得担心的事情。她平时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大多数时候她的脸上都是平的、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此刻她蹲在那里，看着一片被虫咬过的叶子，眉头轻轻蹙着，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他看了她两息才开口：“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还在长。”他指了指那片被咬过的叶子旁边，“你看。”
　　叶青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被咬过的叶子旁边，茎秆顶端冒出了一粒新的芽尖。比原来的叶子颜色更浅，嫩得几乎透明，但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刚睁开眼睛一样。那粒新芽在她盯着看的这一小会儿里微微舒展了一点，像是正在生长，边缘从紧紧蜷着变成了微微张开，露出底下更小更嫩的一层。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收回目光，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江砚疏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那棵被咬了一口的草，和草尖上那粒正在努力展开的新芽。
　　日光暖融融地照着矮坡，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把那片嫩芽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又弹回来了。那粒新芽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在说“我在这儿呢”。
　　“它会长好的。
　　“嗯。”
　　他们坐着，日光缓缓偏西。那粒新芽在余晖里静静舒展着，边缘的叶片尖慢慢松开了一点点，像在回应这两个蹲在它旁边看了一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