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渡》Traiblaze

16、回程

　　叶青璃踩着落石坡往上爬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坡面上的碎石在她脚下滚得比下来时更厉害，因为她走得急，每一步都踩得比来时更猛，石头还没稳住就抬了脚。她滑了两三次，膝盖磕在石面上，疼得她咬了一下牙，但她没有停下来。怀里那块玉贴着软甲的位置，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出来，稳稳地提醒她：东西拿到了，现在要带回去。
　　她爬了大约一刻钟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落石坡比她想象中长，上来比下去慢得多，每一块石头都在跟她作对似的往下滑。她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直起身，没有回头，继续往上爬。
　　坡顶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渐渐清晰起来。她看见那道熟悉的坡棱线，看见坡棱后面那片灰褐色的瘴气林边缘的雾幕在缓缓流动。她的脚步更快了，甚至开始小跑起来，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哗哗响，一路滚下去。
　　踩上坡顶那片平地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她弯腰撑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喘气，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耳膜上，砰砰砰的，快而有力。
　　她直起身，往身后看了一眼。落石坡从坡顶往下铺展，灰白色的碎石一直延伸到坡底，废殿缩在坡底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灰色方块。坡面上没有人在走，空荡荡的，像一条被遗忘的路。
　　她转回身，摸了摸怀里那块玉，确认它还在，然后迈步走进了瘴气林。
　　灰褐色的雾幕在她进入的瞬间合拢了，把她裹进那片湿冷腥涩的灰色世界里。她含了一粒避瘴丹，微凉的气息从喉咙升起来，冲散了那股尘土和苔藓的闷味。她走得比来时快，脚下的路她已经走过一遍了，知道哪段平、哪段窄、哪段的石壁后面可能有东西。
　　灰褐色的雾在她身边流动，像一层层薄纱被风缓缓吹动。她听见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这片空旷的雾气里格外清晰。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像有什么笨重的东西在石头上拖行，粗糙的、带着黏液，从她右前方传过来。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有停步，继续走。
　　那声音跟了一段路，在她加快脚步之后渐渐远了。她没有回头看，只是把剑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剑身出鞘的轻微响声在雾气里清亮了一下，然后被灰褐色的雾幕吸收了。她握着剑走了大约一刻钟，那声音没有再跟上来，她也没有收剑回鞘，继续握着往前走。
　　瘴气林的后半段走得比她预想中快。也许是来时的记忆帮了忙，也许是她身体里的那股暖意，玉和那道气息交融之后盘踞在她丹田里的温热，像一盏小灯在她体内稳稳地亮着，让她的脚步比来时更轻了。
　　当她踏出瘴气林最后一层薄雾的时候，天光豁然亮了一些。灰白色的沙地重新出现在脚下，头顶那层均匀的白光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里那股湿冷腥涩的气味终于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尘土味。
　　她站在瘴气林边缘，把剑收回鞘里。握剑太久的手指微微有些僵硬，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指节，然后摸了摸怀里的玉，还是凉的，稳当的。
　　碎石谷的路比来时好走。她踩过那些碎石头，脚下的路越来越宽，石壁越来越低。走过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什么动静，但当她停下来侧耳去听的时候，那动静又没了。她等了几息，没有等到第二声，便继续走了。
　　走出碎石谷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谷口空荡荡的，灰白色的沙地上只有她自己的脚印，一排伸向谷外。她收回目光，踏上了那片开阔的沙地，六条岔路在面前铺展开来，正前方三条，左右各一条，背后一条是她来的路。
　　她选了正前方中间那条，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沙地在脚下延伸，视野越来越开阔。灰白色的天光照在沙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看见了远方那道青色光幕的轮廓，薄薄的、透亮的，像一片立起来的湖面。
　　她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在跑了。脚下的沙粒被她的靴子踢得飞起来，落在她身后。她跑着跑着，嘴唇干得粘在一起，喉咙里有铁锈的味道，但她没有停下来。青色光幕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巴掌大小变成了一扇门的大小，再变成了一道宽大的、悬在半空的光墙，泛着粼粼的青光，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
　　她放慢了脚步。光幕就在她面前，伸手可及的距离。她站在光幕前喘了一会儿气，弯着腰撑着膝盖，胸腔里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直起身，伸手碰了一下那道青色光幕，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柔软，像夏天把手伸进一池凉水里。
　　她没有犹豫，迈步跨了过去。
　　光幕另一边的世界是亮的。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青石广场上，热的，刺眼的，和秘境里那种灰蒙蒙的恒定光线完全不同。她站在广场上眯了一下眼睛，阳光晒在她后颈上，暖融融的，带着夏天那种密实的闷热。
　　广场上的人比她进去之前少了很多。几个来送行的弟子坐在石阶上吃果子，两位长老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流光蹲在广场边的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长珩真人不在。
　　第一个注意到她出来的是流光。她蹭地一下站起来，蒲扇掉在地上也没管，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小姐！你出来了！你可算出来了！”
　　叶青璃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咧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铁锈味散了，被一阵温热的潮湿冲淡了。她抬手在流光肩上拍了一下：“出来了。”
　　然后她越过流光的肩头，看向广场边缘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
　　他站在那里，姿势跟早上送她进秘境时一样，靠着树干，深衣墨发，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见她出来了，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确认她好好地站在那里，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叶青璃也点了一下头。隔着半个广场和几个人影，他们完成了今天的第一句对话。一个字都没有说，但意思已经传过去了：东西拿到了，人出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在午后的日光下摊开掌心。青色的玉面被阳光照得透亮，里面的纹理像细小的云絮一般流动着，淡金色的光从玉身里透出来。那些鸾鸟纹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一瞬。
　　隔着半个广场，江砚疏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向她招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动作，像叫一只走近的猫。叶青璃看了那方向两息，把玉收回怀里，拍了拍流光的肩：“你先回去，我晚点过来。”
　　流光看着她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那小姐早些回来。”
　　叶青璃绕过广场上的人，穿过午后的日光和树影，一步一步走向槐树底下那个人。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她走近了，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她摊开掌心，那块青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拿到了。”她说。
　　江砚疏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块玉，目光落在玉面上那道细密的鸾鸟纹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玉的表面。他的指腹在那道纹路上划了一下，动作极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谢。”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沉一些，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被他压了回去。
　　叶青璃没有收回手。她看着他的指尖停在玉面上，看着他垂着眼睫的样子，午后的日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他们之间落下一层碎金般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江砚疏。”她开口。
　　他抬眼。
　　“这块玉，”她问，“对你来说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那枚青玉在他的指腹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像回应他指尖的温度。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是我上辈子的东西。”
　　他说完握住那块玉，掌心合拢，把玉包裹在掌心里。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叶青璃看见他掌心向上，慢慢摊开。那只手里躺着一样东西，灰白色的，小小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晒干了。和玉不同，它干巴巴的，拿在手里像一截枯枝。但在青玉被握住的瞬间，那颗种子轻轻震了一下，像是隔着皮肤也感受到了什么，微弱的、颤动的，像是被唤醒了。
　　叶青璃看了看他掌心的种子，又看了看他握玉的手，没有说话。
　　“这个，”江砚疏说，“要一起种下去。”
　　“种在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透过槐树叶子在他们之间晃动，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把他深衣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你那个种草的地方。”
　　叶青璃低头看着他掌心那颗灰白色的种子，又看了看他握着青玉的手。她的手还没有收回去，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掌心里还残留着玉离开后的微凉触感，空荡荡的，像少了一样东西。她把那只手收回来，合拢了掌心。
　　“行，”她说，“那就种在我那儿。”
　　风穿过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午后的日光暖烘烘地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并排铺在青石地上，一长一短，离得很近。

作者有话说

　　朋友说我是乐乐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