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最后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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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疏走后的第一天，叶青璃照常去了后山。
松树底下空荡荡的，那块他常坐的石头上落了几片松针，颜色还新鲜，大约是昨夜风吹下来的。叶青璃在对面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来，闭眼通了三遍左肩的淤塞——那处淤塞如今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灵力轻轻一过就化了，然后开始走周天。
灵力沿着经脉走了一圈，顺畅得像流水过渠。丹田旁边那道气息安安稳稳地待着，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她的灵力轻轻跳动。大概它也察觉到了，今天松树下少了一个人。
她走完周天收功睁眼，面前的空地上没有人。风穿过松枝吹过来，带着夏天午后那种潮润的热意和青草被晒过的微苦气味。她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拔出剑，把十二式从头到尾练了一遍。
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手腕低了一寸”或者“转身快了”。她自己练完之后站在草地上微微喘着气，剑尖垂下来指着地面。日光很烈，晒得后颈微微发烫。
“还行。”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跟江砚疏的语气不太一样，她的“还行”带着点不确定。但她把剑收起来，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去。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是自己练。走周天、练剑法、背地图、翻那本旧册子。鸾鸟纹那页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记得。但体内那道气息始终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蜷着不动的小兽，偶尔在她运转灵力的时候轻轻动一下，幅度比江砚疏在的时候小得多。
“你在等他回来。”叶青璃在心里对它说。说完她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跟自己的气息说话了？
第四天傍晚，她练完剑坐在石头上擦剑，忽然听见山坡下面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以为是他回来了，但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内门弟子，穿着浅蓝色道袍，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叶师姐，山下有人送了封信上来，指名给你的。”
叶青璃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叶青璃亲启”五个字，笔迹歪歪扭扭，是千环盈的。
她道了声谢，等那弟子走远了才拆开。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雨淋过又晒干的，千环盈的字比上次更潦草了几分：
“叶青璃，我路过一个镇子听说玄渊秘境快开了。你是不是要进去？我知道你肯定要去，拦不住你。给你寄了样东西，应该这几天能到。是保命用的，你进了秘境贴身带好。别嫌重，重才有用。等我跑完这趟货回来找你。你活着出来，我请客，这次换大碗。千环盈。”
叶青璃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她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忽然有点酸——不是难过的那种酸，是暖过了头之后喉咙里会泛起来的那个东西。她刚穿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一张熟面孔都没有。但此刻她坐在暮色里，怀里揣着一封从远处寄来的信，信上写着“你活着出来”，落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酒窝，是她随手画上去的。
她把信放进暗格里，和千环盈上一封信放在一起。
第五天江砚疏没有回来。
叶青璃白天照旧去后山，练完剑后在松树下坐着等了一会儿，等到日头偏西，坡地上的人影越拉越长，那棵松树下始终没有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回去了。
第六天她再去的时候，松树底下终于有了人影。
江砚疏坐在那块石头上，低着头，像在翻那本《玄渊秘境考》。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叶青璃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注意到他脸上的疲色比走之前重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浅淡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衣摆上沾了些灰尘和干泥，袖口也有一道细小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但最让她在意的，是他的手，他搁在书册边上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多了几道细碎的新伤口，像是被利刃划过又愈合了一半的，边缘还泛着浅红。
“你去哪里了？”她问。
“西边。取了一样东西。”他说。
他没有展开说，叶青璃也没有追问。她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封千环盈的信，把信纸展平给他看了一眼：“千环盈寄来的，说给我寄了样东西，保命的。”
江砚疏扫了一眼信上的字，点了点头：“她对你不错。”
“嗯。”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夏日的风热烘烘地吹着，松枝被晒得微微渗出油脂的气味，混着青草和干土的气息，浓稠的、厚实的。
“你走了这几天，”叶青璃说，“我每天自己练。十二式都练了，每一式都顺。”
江砚疏看了她一眼：“有没有哪里卡住？”
“第七式的衔接比你在的时候慢了半拍，自己调整了一下，好了。”
“第十二式呢？”
“跑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快。”她顿了一下，“你不在的时候我试了一下，最快那次从出剑到跑出十步用了四息。”
江砚疏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比他平时夸她的时候大了一点。
“把剑拔出来，”他说，“我看看你这几天练到什么程度了。”
叶青璃拔出剑，从第一式开始走。她没觉得紧张，但江砚疏坐在对面看着的感觉跟没有人看着确实不一样，不是压迫感，是一种“有人在替你量着”的安心。她练完十二式收剑，微微喘着气，日光下她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江砚疏看了她片刻：“第七式比走之前稳了，第十一式还差一点收尾的力道。最后那一挑，你的手腕没完全送出去。”
叶青璃回想了一下，确实。第十一式最后一挑她总觉得收得不够利落，像一段话的最后一个字没咬住。
“再来一次。”他说。
叶青璃重新起式，打到第十一式最后一挑时刻意把手腕多送了一寸。剑尖划过空气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收势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行了。”他说，“剩下的三天你不需要再练新东西了。把现有的一切稳住，比学新的有用。”
“好。”
那天傍晚江砚疏比平时走得早一些，他站起来的时候叶青璃看见他左手食指上那几道伤口有一道又渗出了一线血迹，红红的一小条，在他苍白的指腹上格外显眼。她开口叫住了他：“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事。”
“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瞬，把手伸过来。叶青璃低头看了一下那几道口子，形状整齐，边缘锋利，像是被同一件利刃连续划了三次。她没问他被什么划的，只是从怀里摸出千环盈给她的那瓶药膏，千环盈给的，她一直带着没怎么用过，挖了一点出来，涂在他食指和中指的伤口上。
江砚疏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叶青璃感觉到他那一下的僵硬，但她没有抬头，继续把药膏轻轻涂匀了，用指腹按了按边缘，确认药膏渗进去了才松开手。
“好了。”她说。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那层薄薄的淡青色药膏，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手收了回去。但叶青璃注意到他收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怕把药膏蹭掉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走后，叶青璃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把千环盈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知道那两本手抄册子是江砚疏熬夜写的，知道他去西边取的东西大概和秘境有关，知道他手上有伤但不会告诉她怎么伤的。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收好放在心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时她放慢了脚步。暮色里槐树的叶子密密地叠着，夏夜的虫鸣已经响起来了。她走到树干前低头看，上面又多了一行新字，和上次一样，用刀尖慢慢划进去的：
“明天最后一天。”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的笔画，指尖触到新鲜的木纹和一丝极淡的药膏气味，是她刚才涂在他手上的那瓶。
她收回手，笑了。很浅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只动了一下，但在暮色里那一点弧度像一枚轻轻折好的纸角，收进了她心底那个暗格里。
回了青羽殿，流光迎上来：“小姐，今天有你的东西送来，搁在桌上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
叶青璃走进殿里，果然在桌上看见一个灰褐色的粗布袋，口子扎得紧紧的，布面上沾着干泥和草屑。她解开系绳往里面一看，是一套叠好的护腕和护膝，浅灰色，触感微凉，像某种轻薄的软甲料子。护腕内侧用针线密密地缝了一行小字，线脚不太齐整，但字清清楚楚：“跑快点。”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酒窝。
叶青璃把那套护腕和护膝拿出来试了试，大小正好，系在腕上和膝上都不硌，活动自如。她对着空气挥了两下剑，护腕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像薄薄一层水膜裹着。
千环盈说“保命的”，确实保命。在秘境里跑得快，有时候比能打更管用。
叶青璃把护腕和护膝仔细脱下来，和那两本手抄册子、地图、薄纸、旧册子放在一起。暗格里如今已经满满当当的了，她把盖子合上，在灯前坐下来。
明天是最后一天。后天她就要进秘境了。
她吹了灯躺下。窗外夏虫叫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线银白。她闭上眼，没有紧张，心跳平平稳稳的，像丹田旁边那道已经安睡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很快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最后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