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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瘴气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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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叶青璃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夏虫的叫声已经歇了,鸟还没开始叫,整座青羽殿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有力。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石砖上,去桌边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
今天是七月十五,玄渊秘境开启的日子。
她把千环盈送的那套护腕和护膝系好,护腕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腕骨。她披上软甲,系好剑,把地图和那张薄纸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还放着那本旧册子。最后她站在妆台前看了一眼铜镜,里面的人瓜子脸,浅瞳杏眼,眉目间带着一种她刚穿来那天没有过的沉静,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次但根还扎在土里的草。
叶青璃看了两息,转身出门。
流光还没起,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线薄薄的红,照在青石地上像一小片洇开的胭脂。叶青璃走出青羽殿,沿着石阶往下走。山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晨露和青草的湿润气味。
她走到后山坡地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松树下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深衣墨发,和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他今天没有看书,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专程在等她来。
叶青璃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片薄薄的草地,夏日的晨风从中间穿过去,把松枝上的露珠吹落了几滴,嗒嗒地落在石头上。
“吃了吗?”江砚疏问。
叶青璃愣了一下:“没来得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打开来看,是两块包好的糕饼和一小壶凉茶。糕饼还是温的,像是刚从灶上取出来不久。
“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刚才。”
叶青璃拿起一块糕饼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芝麻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然后拿起那壶凉茶灌了一口。他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只剩陪她吃完这顿早饭。
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把茶壶盖好还给他。“我准备好了。”
江砚疏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宗门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十个进了秘境的弟子加上来送行的师长和同门,稀稀拉拉地站了小半片广场。叶青璃看见了凌玄屿。他站在人群中央,一身内门弟子服,身量挺拔,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比原主记忆里那副模样更周正一些,眉目清朗,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看着确实是一副正派男主该有的样子。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长珩真人站在广场前方,见她来了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流光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挤在人群里冲她用力招手,嘴型像是在喊“小姐加油”。叶青璃也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一位长老上前,把秘境开启的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进去之后会被随机投放到不同的位置,七天后秘境关闭,提前到达出口的人可以自行离开,逾期滞留者会被强行送出来。里面可能有妖兽、禁制、前人留下的遗物,也可能什么也没有。生死自负。
叶青璃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看了一眼江砚疏的位置。他没有靠近广场,站在广场边缘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她,表情淡淡的,像是来送一个寻常出门的人。
叶青璃收回目光,随着其他九个弟子走向广场正前方那片缓缓裂开的青色光幕。光幕后面透出灰蒙蒙的光线,像一张半开的幕布,等着人走进去。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迈进了光幕里,身影被吞没,没了。轮到叶青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人群她看见树荫底下那个深色的身影还站着,没有走。她又看了一眼长珩真人和流光的方向,然后转回身,迈步走进了光幕。
光幕之后的世界是灰白色的。
风不一样了,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涩味,和云衍宗山间那种湿润清甜的空气完全不同。她脚底踩的是沙土地面,坚硬而干燥,裂着细密的纹路,像是很久没有见过水了。头顶的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层均匀的、薄薄的白光从上方照下来,不暖不冷,像是被人调成了恒温。
叶青璃站在原地先没有动。她把地图在心里过了一遍:入口进来之后是一块开阔的平地,四周应该有六条岔路。她数了一下,果然——正前方三条,左右各一条,还有一条在她背后的方向。她选了正中间那条,迈步走了进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了。沙土地面渐渐变成了碎石,路两旁的灰色石壁越来越高,空气里的尘土味也越来越浓。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挪下一步。护腕贴在皮肤上微凉的触感让她觉得安心,腰间那柄剑的分量也让她踏实。
碎石谷走了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从右前方的石壁后面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摩擦,沙沙的、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均匀。她放慢了脚步,右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只是按着。
那声音持续了几息就停了,然后变成另一种声音。像是石头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推落下来,一路滚下坡,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叶青璃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声音,便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几十步,她看见前方有一片灰褐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来,贴着石壁缓缓流动,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
瘴气林到了。
她没有停下来,从怀里摸出江砚疏之前给她的一粒药丸,他说过瘴气林需要提前含一粒避瘴丹。她把药丸含进嘴里,苦味在舌尖化开,瞬间一股微凉的气息从喉咙升上鼻腔,把那股干涩的尘土味冲散了。
她迈步走了进去。
瘴气比她想象中厚得多。刚一迈入,视线就被压缩到了三步之内,灰褐色的雾气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帘,把周围的一切都罩得模糊不清。脚下的路变窄了,两旁的石头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褐色,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苔藓。她走得比刚才更慢,每一步都用鞋底蹭一下地面,确认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灰褐色的雾气里有东西在动。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是自己视线被压缩之后产生的晕眩。但当她停下来屏住呼吸,那动静确实还在,从她左前方的雾幕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像一个笨拙的活物在不平整的地面上爬行,偶尔停顿,偶尔又快一阵,没有固定的节拍。
叶青璃的右手按上剑柄。
她没有拔剑,只是把拇指抵在剑格边缘,这是江砚疏教她的,剑在出鞘前最稳的状态,不会被偷袭者看穿你的出手方向。她站在原地,呼吸放轻,目光落在左前方雾气微微流动的方向上。
那东西越来越近了。她能听见它在地上拖拽的声响,粗糙的、带着黏液的,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石面上摩擦。空气里也多了一层气味,腥的,凉的,像鱼鳞和苔藓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看到它了。一团灰黑色的轮廓从瘴气里慢慢浮现出来,比人矮一些,但比人宽得多,四条短腿贴着地面爬行,背脊上覆着一层深色的硬壳,像被压扁了的龟甲。它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滑的痕迹,在灰褐色的石面上泛着幽光。
叶青璃不知道这是什么。地图上没有标,江砚疏那本《玄渊秘境考》里也没有提过。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等它爬到面前才动。
她出剑了。
剑光在瘴气里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越过那东西背上的硬壳,刺向它头部和硬壳之间那一截柔软的颈侧。剑尖触到皮肉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阻滞,随即利落地切了进去。那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像破旧的风箱被猛然拉开,四条短腿胡乱地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叶青璃拔出剑,退了两步。
腥味浓了一些,但很快被瘴气冲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尖,上面沾了一层暗色的液体,气味刺鼻。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干净剑身,然后把帕子丢在尸体旁边,没有多看第二眼,继续往前走。
瘴气林比她预想中长。地图上标的大约半日路程,她走了快两个时辰才渐渐看见雾气变薄,天光从灰蒙蒙变得亮了一些,空气里的湿滑苔藓味也慢慢淡了。她的脚步加快了一些,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更小粒的沙砾,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当她踏出瘴气林最后一层薄雾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一片陡峭的碎石坡上,坡面斜斜地铺展下去,石头大小不一,棱角尖锐,没有一块是圆的。坡底远在百丈之下,最下面是一片平坦的灰色地面,隐约能看见一座建筑的轮廓,方正的,矮矮的,像一间塌了半边的旧屋。
废殿。
叶青璃站在坡顶,风从坡底吹上来,带着尘土和石头的干涩气味。她把手按在自己胸腔左侧,隔着软甲能感觉到心跳沉稳地撞着掌心。丹田旁边那道气息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握剑太久,指节微微泛白。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剑在腰间收好,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皮筒。地图和薄纸都在,怀里那块旧册子也在。所有东西都在。
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碎石微微滚动,她在坡顶稳住身形,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坡底的废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静静立着,像一只蹲伏了千百年的灰色石兽,等着她走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片瘴气林的边缘,有一道人影从灰褐色的雾幕里走了出来。那人站在坡顶,看着她已经走出几十步的背影,停了一会儿,然后也迈步踩上了落石坡。
碎石在他脚下滚动的声音被风声吞了。叶青璃没有回头。